一到起更,六宮下鑰。各宮內侍均在值房中歇下,略有些頭臉的就悄悄聚到西華門北一排閒置的平房中推牌九。至於各宮的首領太監則多已在京中置下私宅,娶了對食夫人,隔三差五就要回家住上一晚。這一天照例是慈慶與慈寧兩宮的管事牌子吳染與趙勝的歸邸之日,二人分別換掉值服,取了司禮監的通牌由神武門出宮。

未幾,吳染便回到崇文門的後井兒衚衕,妻房綠絲兒早已久候。兩人守著廳中的幾座紅罩燭臺,燒旺了一架兩尺多高的小燻爐。吳染自袖中抖出了幾枚紫紅色香餌投去燻爐中,赫然便是慈寧宮所用的‘寧遠香’,綠絲兒則將一襲男衫剔下一片小小的衣角,又將衣角置於爐上。

神秘的香味無聲地滲入衣料的每一根經緯,千頭萬緒地,綠絲兒掉下淚來,「老爺,義兒非去不可嗎?」

「非去不可。」吳染的手有些顫抖,取出裝在戧金雲龍盒中的菸絲‘金壺寶’,滿滿實實地填入菸斗,一口口猛咂著。咂盡了,再把厚厚的菸灰從鬥裡一點點挖出,倒入了一隻油紙包。

他嘆一聲,又挪動腳步一步步捱到了視窗,推窗向外望。小院的對面是書房,蠟炬高燒,能清楚地看到窗紙上的兩道人影。

穿窗透幕,影子便成眉目鮮活之人。端坐上首的是喬運則,手持一卷《禮記》輕誦:「‘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這是說——」

「老師,」下首之人將其打斷,吳染的養子吳義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今兒就先到這兒吧,學生有些困了。」

喬運則略帶訝異地望了吳義一眼,想要說什麼,又捺住,「也好,少爺既困了,那便早些睡吧。」

吳義合上書,起立打恭,「老師好走,父親正在那邊忙著,就不送了。」

喬運則轉身離開,能在背後感到那自稱睏倦的少年咄咄的目光。他不自主地回身望了望,敏銳地感知到,今夜,吳染和吳義這對父子間一定醞釀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整座庭院都被暮靄所包圍,只有北面的客廳與南面的書房點著燈靜靜相對,彷彿是深藏靈犀的眼,隔著夜隱秘地眨一眨。

也就是眨一眨眼,時間已是近兩個時辰後。慈寧宮的趙勝一齣宮便直奔南大街的應天會館與幾位老友相聚,酒足飯飽,這才坐著一頂二人抬小轎往位於東直門藥王廟衚衕的家中而去。轎子剛拐入衚衕,便聽轎伕在外頭「啊呀」一聲,轎子整個地向前一傾。趙勝正墜著頭打瞌睡,這一下子直接就從轎內滾了出來。

他又驚又怒地扶住了轎槓,「大劉,出什麼事了?」

護轎的長隨大劉已衝著轎伕大罵起來,兩位轎伕揉著膝從地上爬起,「不關小的們的事兒,是這些人使壞,絆了小的們一跤!」

此時已是深夜,一個路人也不見,卻不知哪裡來的三四個醉漢橫在轎前,都穿著半截子土布衫,腰裡扎著草繩,一面晃盪著手中半空的酒壺一面擊股大笑,「有趣,有趣!」

趙勝在宮中也算是呼風喚雨之人,哪肯容幾個無賴在他面前興風作浪?蠻性一發,仗著有幾手功夫,抄起了拳頭就衝過去。

只見他手足帶風,一招一式都頗有功力,雖是以寡敵眾卻應付裕如,沒幾下就將那幾人揍得屁滾尿流。其中一人惡叫著撲過來,卻被趙勝兩手一抓,活活地直舉過頭頂擲去了牆角,躲在一邊的長隨大劉和兩位轎伕全忍不住叫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