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勝一時得意,趁著酒勁兒一會兒白鶴晾翅,一會兒野馬分鬃,施展得正歡,忽聽得大劉叫了聲:「老爺小心!」

趙勝急忙轉臉,卻看之前已被他打倒在地的某個無賴不知打哪兒抓了塊土磚直照他腦殼就拍下來。趙勝躲閃不及,前額上一痛,兩眼就被流下的鮮血迷住了。

幾個醉漢一瞧打傷了人,一鬨而散就跑了個沒影。這時卻自對面來了一位中年男子,穿著皂邊絹布衫,鬚髮烏黑,兩腿邁著又利落又穩重的步子趕上前,「這位可是宮裡的趙公公?」

轎前的兩盞風燈光照昏暗,趙勝只覺出滿臉的腥熱,忙拿手堵住了頭上的傷口,牙齒間嘶嘶地扯著風,「我認識你嗎?」

那人唱了一個喏:「公公不認識鄙人,鄙人卻認識公公。吶,衚衕口那‘鶴年醫館’,公公每每進出衚衕都路過的不是?鄙人就是那兒的坐堂大夫,也算公公的半個鄰居。這陣子醫館雖已閉門,好在鄙人的住處就緊挨著醫館,家裡一概成藥也都是隨抓隨用的,鄙人現帶公公過去,趕緊把傷口清理包紮一下,省得公公這麼晚再去別處延請醫生。」

鶴年醫館就是趙勝家附近的老鋪,素有妙手成春之譽。碰上他們家的醫生,不啻於及時雨,豈叫人有推脫之理?

「那可承情不盡、承情不盡,敢問大夫貴姓?」

「小姓莊,寒舍就在對面,兩步路,也不用坐轎了,鄙人攙公公過去。」

果然莊家和鶴年醫館僅一牆之隔,莊家的前廳甬道便是鶴年醫館的後牆,宅院闊大,裝飾華美。「這座宅子是鄙人一個月前才買下的,就為了離醫館近,坐診方便,有什麼急病也不至於誤事。」莊大夫解釋一句。

趙勝至此時更深信不疑,一路被引著來到了上房,莊大夫先叫家僕衝了一碗茶,「公公先喝幾口茶,鄙人親自去準備擦洗傷口的藥水。」

結果等莊大夫端著只盆從後頭繞回,只見趙勝手邊的茶僅喝了一小半,人卻已抱著腦袋呻吟個沒完:「莊大夫,怎地我這頭突然疼得這般厲害,竟彷彿錐刺一般,啊呀!我、我……」忽往榻上一歪,口齒黏連,竟一下連話也說不清了。

莊大夫馬上把趙勝的脈關捏上一捏,點了一點頭,「這是血瘀氣滯。頭部內涵腦髓,為精氣神明所在,卒受暴力則氣閉壅塞、九竅不通、神明失司,故此出現頭痛、嘔惡。看來公公受傷不輕,如不及時處理,怕落下個淤血之症。這樣,公公暫留在鄙人這裡觀察調治,順利的話,十二個時辰之內病情就能好轉。有這位小哥一人——」他瞄了瞄站在一邊的趙勝的長隨大劉,「在這裡陪著公公足矣,鄙人家裡的幾個粗僕雖不得力,也都伺候慣了病人,服侍公公包管不比府上差。外頭那兩個轎班就可以叫他們先回家了,也不要說公公受了傷,只說在宮中當值不回去了,以免家裡人擔心。」

趙勝心下雖略覺不妥,但頭痛如裂且眼花口頓,只「唔唔」了幾聲。莊大夫便轉向大劉,令他去和轎伕傳話。

大劉見老爺默許,遂諾諾領命。剛走開不久,就聽「咕咚」一聲,趙勝整個人都閉目栽倒,人事不知。

莊大夫盯著昏厥中的趙勝,關切備至的表情忽變得狡詐而嘲諷,一手端起榻上的茶碗,把半碗殘茶一滴不剩地倒進了榻腳的痰盂,「饒你精似鬼,也得喝我們王三老爺的洗腳水。」

簷前新月初升,彎彎細細的似一位仙子銀色的赤足,一步步,優雅地踏向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