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染滿口告罪地跪倒在榻下去拾滿地亂滾的香餌,王氏氣鼓鼓的,只不住口地罵著「蠢材」。

喜荷的心中原也很不高興,但既見王氏這樣,自己倒不好說什麼了,只好掠了掠腕上的赤金童子穿花鐲,反過來勸道:「不是什麼大事兒,這香餌又不是水晶玻璃做的,摔一下也摔不壞,撿起來就是了,姐姐無須如此嚴厲。」

「妹妹不知道,最近這奴才總慌里慌張的,在我那兒也罷了,來妹妹這裡還這樣,沒的讓人見笑。唉,要都像妹妹身邊的趙勝一樣省心,那我就享了大福了。」

喜荷朝佇立榻邊的趙勝一瞥,「這奴才才是個專捅婁子的,進宮多少年了,還忘不了當年的武師行當。這不,連他這個小徒弟全福也天天纏著他教功夫,兩個人就在揹人處拳打腳踢的,前兒險些不小心衝撞了皇帝,犯下‘君前失儀’的大罪,還好皇帝不曾怪罪。」

「宮裡誰不知道慈寧宮的趙勝有一身好功夫?」王氏轉過臉面,用甚有興致的語調去問立在趙勝身旁的小太監,「全福,我聽人說你師父比好些個大內侍衛還強些,是不是真的?」

全福立即把頭一昂,「可不是?母后皇太后聽過‘千斤擔’嗎?就是把一根木槓的兩頭挑上兩塊石盤,那石盤都像磨盤那麼大、那麼重,我師父能把這樣的擔子直舉過頂,就連皇上身邊的帶刀侍衛也是比不過——」

「住嘴!」趙勝強抑著面上的喜色,兩肩一弓,愈發凸顯出衣衫下兩座小山一樣的膀子,「全福沒規矩,奴才回去好好教訓他。奴才身上那點兒微末功夫不值一提,怎敢與諸位侍衛大人們相比?只不過閒來練著強身健體,好有力氣替主子多跑幾次腿、多辦幾趟差罷了。」

「呦,怪會說話的,竟是文武全才了。妹妹,一看你宮裡的人,再看我宮裡的人,叫人越看越來氣。」王氏又衝地下的吳染把臉一拉,「還不手腳快著點兒,磨蹭什麼呢?我可告訴你,你別看這小小一粒香餌,比你的命都值錢,弄髒了一點兒,你就等著聖母皇太后和皇上問你的罪吧。玉茗,你別管,就讓這奴才自己收拾。」

玉茗本已屈身蹲下,聞言只好站起。吳染一個人匍匐在地下,一邊喃喃著「奴才該死」,一邊四面爬動。靈巧的身與手如一陣風,很快就把散落四面的香餌收攏回盒中,卻總有那麼一粒兩粒,在風中失去了蹤跡。

玉茗將收好的香盒捧走安置,王氏卻仍只虎著臉不叫吳染起身,吳染就只好繼續跪在那裡。喜荷在一旁打圓場:「好了,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過錯,吳染,給你主子裝一袋煙,讓她消消氣吧。」

「是。」吳染惴惴地瞄了王氏一眼,就端起煙筒,引著了紙媒,把菸嘴兒捧去王氏的口邊。

喜荷笑一聲:「姐姐說我這‘寧遠香’的味道好,我倒覺著姐姐那‘金壺寶’的味道好,也是濃郁芬芳、甘辛入脾,聞慣了姐姐的菸絲味兒,說話時聞不見倒覺得不自在了。」

王氏有些過意不去地向喜荷擠了個笑臉,噙住了菸嘴兒抿一口,斜眼乜住膝下的吳染,「看聖母皇太后的面子,今兒且饒了你。」

吳染更把煙筒舉得高高的,「多謝母后皇太后,多謝聖母皇太后。」

一室的香與煙水乳交融地繚繞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