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軒窗帷箔內,一扇貂蟬拜月的紗屏後,有著翹鼓鼓的一張嘴兒,「噗」一下,把滿口的酒水噴去一件繡裳上,又往一柄熨斗內吹了吹,「年下、元旦和元宵,到處都是送‘炭敬’的、送節禮的,應付完這些人,還有京內外官員的差考、引見,宮裡的祭享、朝賀、經筵,更不用說今年的帝后大婚,樁樁件件全離不開三爺一個人。忙成這樣兒,上個月還不忘差人千里迢迢地給姑娘送年貨,那些關外的野雞、松花江的白魚、甘肅的黃羊、安徽的冬筍……皇宮大內也不見得比咱們齊全。單憑這份惦記,姑娘也該多多地保重,少愁少思,別動不動就熬著夜掉淚,可不是得叫三爺放心不下?」

「誰熬著夜掉淚了?淨瞎說八道。」半年的時間,青田已生長出滿頭新發,蓬蓬鬆鬆地貼在兩耳邊。手裡抓著把結絡子的黑珠兒線,白了暮雲一眼。

暮雲熨燙著衣角,咯咯笑,「呦,不認賬!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昨兒夜裡都快四更了還翻來覆去的,又起來摸細紙擤鼻子,不是掉淚是什麼?」

青田忽地拙不成言。自棲居安廬,七個月匆匆飛過,齊奢的來信已積起了一小摞。每次讀他的信,她都恨不得順著滿紙的字觸到寫下那些字的筆,順著那支筆觸到執筆的手,再緊扯著那手,讓他把她從紙的另一端拽出來,拽進他胸懷,壓去他身下。不,她不疑,也不怕,她甚至從未在乎過這隔開他們的上百天、上千裡,只是她飄搖懸浮的魂唯有在他身軀真真切切的重量下才能夠安然附體、無牽無掛。

念及這情思,青田的雙顴微微地一紅,「就算我半夜想三爺想得睡不著,你這蹄子是想誰想得睡不著才聽了我去?」

小婢鶯枝頭對頭地坐在炕下的小杌子上打線,聞言「噗嗤」笑出了聲來。

暮雲的一張臉頓時比手間的熨斗還燙,蠻勁勃發地把鶯枝瞪上一眼,「小呆子敢笑我?小心點兒,趕明就叫姑娘把你送出去配人!」

青田跟著打趣道:「是啊,後園修竹歍樹的小花僮好不俊俏,你就跟著他留在這揚州城吧。」

鶯枝「騰」一下從杌子上跳起,小臉一下子青紅不辨,「奴婢一輩子只跟著娘娘,才不嫁人呢!」嚇得丟掉了活計,三步並作兩步地逃掉,那姿態早已是初長成的婷婷少女。

不多久,卻又在青田和暮雲的笑聲中,捧著臉,忸忸怩怩地捱回來,「娘娘,黃夫人求見。」

黃夫人穿著茜紅底子的百蝶穿花緞衣,配沉香色棉裙,樗蒲紋龍鳳繡鞋,一身喜氣,進了房就喚人「拿氈條」。

傳取氈條,那就是要行大禮,青田趕忙阻攔,黃夫人卻執意磕過三個頭,才叫丫鬟攙起,「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青田十分詫異,「喜從何來?」

「攝政王爺有命,」黃夫人抬動著眉眼,笑意滿盈,「著即刻接娘娘回京。」

青田耳目一震,似乎是哪裡有洪鐘與焰火,宣告著一個宏偉的歡悅。那宏偉的程度,好比是整整一座的大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