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攝政王府的快馬出發後不久,有一隻信鴿就降落於王卻釗府邸中王正廷的房前。天還是矇矇亮,王正廷推開了後窗,由鴿爪上的信筒抽出一小張紙卷。
他讀過紙上的內容,笑容就慢慢溢位。在書桌邊拈過筆,不假推敲地寫就了什麼,摺疊起來,遞給一旁的隨侍,「封好,交進宮中。」
於是宮門剛剛開啟不久,東太后王氏便在慈慶宮對著兄長的便箋露出了同樣的微笑。她把紙箋舉向桌前的一根銀蠟,「吳染?」
吳染正在其後替王氏篦頭,手持一件象牙掠兒,聞聲趕忙頭一伸,「奴才在。」
王氏轉過臉,向他低低地說了些什麼。
倏然之間,吳染手內的掠兒便砸下地,軟身一跪,「主子有任何差遣,奴才絕無退縮,只這件事恕奴才實難從命。這吳義雖是奴才從堂兄那裡過繼來的,可也撫養了有近六年,奴才又不能生育,只當他親生子一般。天下父母,有誰忍心叫自個的親生子去以身犯險?求主子收回成命!」
王氏輕斜了優美的丹鳳眼,睞著吳染哼一聲:「你們都退下。」
守在一桁珠簾後的其餘宮人們靜聲出殿,王氏撥了撥燒剩在妝臺上的一捧灰燼,吹掉指腹上的浮灰,「吳染,你們家三代單傳,你哪來的什麼堂兄?倒是你當年那個義兄,叫——,叫什麼來著?哦,邱若谷!也正就是六年前吧,他刺殺攝政王事敗,三族被誅,唯獨他的獨生子邱志誠卻不知所蹤。算起來,這邱家的孩子該和你那養子般大吧?」
吳染的整個人都抽緊了,顫巍巍地向上望來,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湧下。
「你打量我是傻子,我三哥也是傻子不成?」王氏皮笑肉不笑地俯視著,「不過念在你服侍多年,由你瞞天過海、聊作不知罷了。這邱志誠的賞格今天可還在鎮撫司懸著呢,若有人不小心透出了一絲半絲的風兒,你猜猜憑攝政王的那副脾氣,會不會大發慈悲、一筆勾銷?」
隔著層銀地紅花的地毯,磚地的冷硬還是傳上了膝頭。吳染格楞楞地打了個哆嗦,極慢極慢地,磕下了頭去。
「奴才領命。」
「這就對了。」王氏輕倩一笑,一臉的高深難勘,「《史記》有載,齊桓公一日感嘆,嚐盡天下美食,卻未吃過人肉,臣子易牙就將自己的親生兒子烹為肉羹,進獻主公。現如今,我們又沒叫你手烹親子,不過是給你個將功補過、以表忠心的機會。況且我聽說你那養子吳義本領甚大,年歲雖輕,在一班習武少年中已小有名氣,只要手腳乾淨些,別像他那廢物老子,自可安然抽身。你起來吧,回去好好和吳義說一說。」王氏探過了上身,宛若往土裡埋起幾顆種子般,往吳染的耳洞內悉悉索索埋下了幾句話。隨後她直起腰,將幾綹散落的長髮撥去了肩後,「你不是一直想叫這養子考取一個半個功名嗎?今年皇帝大婚開恩科,我保他一個三甲。」
也正是王氏在吳染耳眼內所埋下的這幾粒種,結出了接下來一顆接一顆的惡果——
當萬物發芽的春天來臨時。
京中才現一絲春訊,南方卻已是春韻濃郁。揚州的瘦西湖就連湖風中也載有了燻人的暖意,湖畔的安廬水殿生香、玉軒暖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