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無論如何,齊宏的確是振作了起來。翌日的祀天大典,在諸位公侯的陪祀下,整整半日的儀禮完滿告成。還宮後直奔慈慶、慈寧二宮,在王氏那裡不過略盡禮數地坐一坐,在喜荷那裡,為了補償自己前幾日惹得母后大怒吐血之過,賣力地將在御輦中所見的民間景象一一說來聊以娛親,喜荷更表現得格外和藹可親。母與子之間的親恩,不過借如沐春風的一個笑、幾句話,就逢春再發了。
再過一些時日,處處也就都是臘鼓迎年、屠蘇獻歲,爆竹聲迎來了又一春。
這一年,欽天監替齊宏與通州閔氏合過八字,將大婚的吉日定在了九月。這是本朝第一次皇帝在位大婚,又正逢太平盛世,是名符其實的普天同慶,到處都攢著勁兒要大大熱鬧一番。故此各部雖已歇了年假,但首腦要員卻均為大婚忙得陀螺一般,其中最為忙碌的自是頂著「恭辦大婚事宜官」帽子的攝政王齊奢與工部尚書王正廷。
元旦的次日,兩人就已公服加身,在崇定院中碰頭計議。王正廷立於書案後,眼盯著地面,聲調平滑如地上青磚,「兩廣的木器與洋貨、兩江的備賞緞匹,今日都已送到內務庫了。」
齊奢端坐案後,手裡捏著張單子檢視,「兩江總督付明時以廉潔剛健著稱,這次傳辦的緞匹總值高達三百萬兩之巨,難得他竟能悉數奉上,毫無推脫。」
「即便民間大族富戶,為家中婚事亦須傾囊而為,何況天子富有四海,蘇杭又自來是富庶之地,即便勒派三千萬,也理當竭力報效。」
「說起來,大婚從前年就已開始籌備,修葺宮殿、採辦物件、集措經費等諸多雜務皆由王大人一手承辦,時至今日竟毫無一點兒錯疏,連本王也不得不佩服大人才具秀拔、辦事得力。」
王正廷略抬一抬眼皮,「攝政王過獎。」
齊奢掠過了對方的目光,一如其座邊狻貌香爐的輕煙從錦幔掠過,彼此了無痕。他轉開眼,揮了揮手,「其他沒有什麼事了,王大人下去吧,替本王把祝一慶和孟仲先叫進來。」
王正廷把頭低下去幾寸,退兩步,轉身而出。
緊跟著,祝一慶和孟仲先就先後進得房來,亦整齊地穿戴著盤領官袍,跪地請了安。齊奢並不叫二人起身,只拿兩手在臉面上搓了搓,「本王沒記錯的話,你們是四年前入的閣,去年年尾,本王才授意王正廷替他們家久病謝朝的老爺子王卻釗上本,請辭內閣首輔與吏部尚書之位,分別由祝大人和孟大人你們二位接任。怎麼剛剛走馬上任,就揹著本王幹下這麼一件大大的好事兒?」
祝一慶和孟仲先對看了幾眼,又低首垂視,「卑職們惶恐,不知王爺說的是哪件事?」
齊奢摸過了三份摺子撂去案頭,以右手的食指虛虛點過,於空中激起無形的漣漪,「祝一慶你領銜的六部九卿,康王領銜的王公親貴,這一個摺子是乾清宮上書房的師父們以御前之臣自居,說皇上的學問見識還未到可以親政之時,三個摺子全是聯名籲請本王繼續監國,不是你們倆領頭攛掇的,還有誰?」
「王爺!」孟仲先叫了這一聲,挺起腰直跪,兩眼裡竟泛出淚,「請王爺細看,這署名公折的眾人裡雖有不少卑職們的同鄉、世交、年誼、學生……可也有一大班名動天下、慷慨任事的清流名士,他們豈是能籠絡得了的?實在是天下歸心,臣民一望。這幾年時事多艱,全靠王爺一個人主持,大而兵農禮樂,細而從江南的鹽漕河務到北邊的屯田茶馬,揣情謀斷,補治百端,多少的不容易只有我們這些人才知道。如今新政剛剛穩定,正是剝極而復的緊要關頭,王爺如何能在此時歇手不管?社稷至重,懇請王爺再操持幾年,暫緩歸政。」
「正是這話,」祝一慶也是長跪不起,飽含著一泡老淚,「皇上雖然天亶聰明,然而經義至深、史書極博,講習之事猶未貫徹,何況國事之重與批答之繁?皇上年輕,挑不起這副重擔,親政之舉好歹也要在二十歲之後,這時節還該紮紮實實多念一些書,將來親政才能夠遊刃有餘。還望王爺為皇上著想,等待聖學大成,再從容授政。」
齊奢摁著雕漆大椅的雲頭扶手緩緩立起身,一步一微趄地踱開,不見一絲動色,「你們開過弓沒有?」
祝、姚面面相覷,不虞此問由何而起,只好結結巴巴道:「回王爺,卑職是文職,不曾開得弓。」
「卑職也不曾。」
齊奢翻起右掌的掌心自審著,看那些被弓弦擦出的一道道白跡,「你懂得肩臂的姿態、手腕的力道,懂得弓為犀角、箭為金翎,甚至懂得弓身的削鑿、箭羽的偏正對射程和準頭有何影響,所有這一切也不能使你有氣力拉開那副弓,把箭射中靶心。」齊奢的眼光由自己的指腹投向兩位臣僚,仿如弓箭投向箭囊,「只有射箭,才能學會射箭。」
兩位都是飽學之士,焉能不解話中之意?祝一慶嚥了口唾沫,往地下叩了個頭,「王爺說得甚是,只是這國家大政非同兒戲,準星稍偏,就是失之毫厘謬以千里,此事關係黎民蒼生之福,懇請王爺收回成命。」
「是啊,」孟仲先不甘其後,也重重碰個響頭,「哪怕王爺執意還政,卑職愚以為也該暫照現在的規制,一切事件先請攝政之意,再於皇帝之前奏聞。」
齊奢將手一擺,大是不能苟同之態,「攝政本為權宜之計,不過是做臣僕的替主子分憂,倘若貪圖主子的權位不肯撒手,往小裡說是家賊,往大里說就是‘國賊祿蠹’。你們也該體諒本王的處境,別讓本王白白辛苦了這些年還要枉擔這樣的罵名。還政之後,本王將請辭一切職務,朝廷上的事就全仰賴各位了。皇上聰慧軼群,更難得的是虛心好學、勤苦上進,看折看了四五年,日常事務早可以獨當一面,遇到什麼大事,有你們這些肱骨棟樑幫襯著,再有不懂的、不合規矩的地方,你們說說明白,不會出岔子。不出幾年,咱們皇上必將是一位馳騖今古、垂範後世的曠世明君,能跟在這樣的君主身邊,是咱們做臣子的福氣。」
地下之人只知道連連頓首,話也說不出。齊奢把手朝案頭一拂,「這三份摺子本王扣下了,就不再往皇上那兒遞,以後本王雖然下了臺,你們照樣是宰揆,是天官,皇上對你們這班老臣也倚重得很,來日是要靠你們的輔佐建立千秋帝業的,叫皇上知道你們當初領著這麼多人攔阻他躬親大政,存了芥蒂就不好了。」
祝一慶和孟仲先又痛又感,均已是涕淚滿襟,扯住了齊奢的袍角忍泣不已,「王爺、王爺,還請王爺三思……」
「本王主意已定,你們不必再說。」齊奢掃視著對過紫竹書架上的一函函書籍,陽光於其上投落虎斑的條紋,重重迭迭,似真似幻。「行了,都起來吧。小信子,給兩位大人打毛巾。什麼,鎮撫使唐寧求見?呃,本王眼下不得空,叫他暫且去吧,晚上直接到王府來。」
從鎮撫司改制後算起,唐寧是第三任掌門人。第一任方開印生性兇殘,在連續製造出數起冤假錯案以替攝政王齊奢執政掃清障礙後,被無情地卸磨殺驢。第二任孟仲先庶吉士出身,齊奢特意放他在情報機構首腦的位置上將心腸磨硬,就提拔為大冢宰,與身為首輔的祝一慶相互制衡。至於唐寧,也是由齊奢親眼相中,是個狠辣與機智都恰到好處的中間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