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兩天後,齊宏借「巡視」之名,在皇叔齊奢的陪同下,率御林軍離開禁宮來到永定門外二十里的南苑。南苑在元朝稱為「飛放泊」,本就是遊獵之地。駐蹕為期兩天,頭一天有神機營的操練、軍官的演武、侍衛的較射……叫難得出宮的齊宏樂不思蜀,第二日,更挎上了明黃色的彎弓親自上陣。

齊奢隨侍左右,與齊宏的御馬錯後半尺並鞍而行,一路閒談:「《說苑》有載:楚莊王好獵,大夫諫曰,‘晉楚敵國也,楚不謀晉,晉必謀楚,今王無乃耽於樂乎?’王曰,‘吾獵將以求士也,其榛藂刺虎豹者,吾是以知其勇也;其攫犀搏兕者,吾是以知其勁有力也;罷田而分所得,吾是以知其仁也。因是道也而得三士焉,楚國以安。’——當中的道理皇上可明白?」

齊宏微微地擰過頭來,青春洋溢的面龐在一襲輕裘獵裝的映襯下,亦是風骨稜稜。「楚莊王的意思是,狩獵所為並非玩樂,而在擇士。榛叢中能刺死虎豹的便知其勇武,能和犀牛一較高下的便知其力大,田獵之後分其所得便知其是否仁厚。不過朕今日行圍卻什麼也不為,就專為開心!喏,是皇叔說今年要朕親自大祀圜丘,齋期前可不得容朕痛痛快快地玩一場?但陪著朕盡興就是了,可別學那些個大學士師傅,什麼都要拉扯上治國之道來囉嗦朕。」

但聽此言,齊奢仰天大笑,「是臣不好,掃了皇上的興,皇上勿怪。皇上只管親御弓矢,臣來替皇上飛鷹放犬。」說畢,就舉高了一隻手。短垣所圍的大獵場中,幾路手持刀槍劍戟的武士們登時鴉雀無聞,直直盯向寰宇中央那幾根修長的指尖。指尖下落的同時,隆隆的鼓聲與撼地的狗吠四面徹響,把蕃息苑中的野獸驚起,趕向御前。

打過了不少狍獐麋鹿,齊宏意猶不足,纏著叫齊奢「放大蟲」。齊奢略有些猶豫,齊宏已聲辯起來:「皇叔忘了?你去年就領著朕射殺過兩頭,怎麼今年倒不放心了?」齊奢也一笑,即欣然允諾。

南苑向來圈養著十幾頭老虎,當即便命人開了圍欄閘門,將一隻猛虎趕到了山谷的死角下。齊宏抽箭上弦,一行扯弓,一行在嘴角扯起個微笑,「皇叔,朕要送你一張漂漂亮亮的虎皮褥子。」眼見御弓已滿,虎卻低嘶一聲,調尾就朝山坳裡躥去。齊宏雙腿一夾,縱馬的同一刻高聲下令:「誰也不許幫忙!」

餘者無人敢抗命,皆在原地旁觀。齊奢卻面色大緊,掣馬緊隨其後,「陛下不可!」

原來那老虎竟也會調虎離山這一招,一旦將主射引開,便即掉身一縱,後腿一蹬就躍出了丈把。速度同樣驚人的千里馬上,齊宏哪裡有功夫放箭,本能反應地頭一縮,已被一股重擊掀翻,由馬背上滾出橫跌在地。仰面就見著一張急劇擴張的血盆大口罩頂而來,此情此境,他已不再是御宇的真龍,而只是條因驚恐而癱瘓的可憐蟲。

取代死神之口的,是一雙手。齊宏感到了另一股從天而降的外力再一次把他捲走、放飛——是齊奢由鞍韉上飛落,一把拋開了他。暈眩中,齊宏瞧見皇叔匍匐在兩步外,其臂膀正欲撐起,卻被惡虎的利爪拍上了背脊。

千鈞一髮之際,驟見一支鐵箭裹攜厲風直貫而來,一箭就洞穿了百獸之王額心的「王」字,撞得它好一個地堂滾。隨即就是投槍與長矛,蜂擁而至的「護駕!護駕!」的吶喊。

虎已陷入了人海的包圍,侍衛何無為拋開手中空空的弓,冷峻的五官扭曲失形,活像剛剛目睹了末日的降臨。他由馬背上一縱而下,飛撲向齊奢,「爺沒事兒吧?」齊奢卻把他朝旁撥開,移了下身子蹭出幾尺,鸚鵡學舌一般道:「皇上沒事兒吧?」

先是薰貂袖端中遞出的兩隻手,然後就是整件表紫貂的大衣、衣下的整個人都投了進來。這是齊宏第一回鑽入齊奢的懷抱,卻並未感到星點的陌生。險象環生的成長中,他的精神一直都在叔父的懷裡頭鑽著。這依靠迅速就給予人強有力的安全感,齊宏也就一如既往地埋首汲取著對方慷慨的能量。

齊奢剛開始還有幾分異然的尷尬,但當他覺出這大孩子烈烈的抖簌時,就向已聚滿在周身的侍衛們揮了揮手,安坐在地圍護著齊宏,如同父親慰藉跌跤的愛子,輕撫、拍打。等後者終於由他懷內退開,他就用一個眼神示意其起立。齊宏卻不動,但也用一個眼神道明瞭緣由。齊奢順目一望,就見子侄的褲襠處已溼了一大片,微泛著腥臊。他稍一愣,即刻嚴厲地提高了嗓子:「都傻站著幹什麼?還不快拿碗熱茶來給皇上壓驚!」

茶很快就取了來,齊奢接過了轉交齊宏,中途卻手一晃,半盞茶都潑在了龍袍上,溼透其上的團龍和華蟲。齊奢膝退兩步,額觸黃土,「臣餘悸未平,手腳不穩,臣沒用。」

望了望已被茶跡所掩飾的尿跡,齊宏便也用毫髮無傷的九五至尊掩蓋了九天驚魂,虛脫地手一虛託,「皇叔救駕有功,朕回頭要重賞。起來,扶朕也起來。」

聞言,何無為先奔過來攙起了齊奢,「王爺,您的背——」所說未盡,已在主子的一瞪下住了嘴,默默盯著那一領被虎爪撕裂的裘裳緩緩滲出了殷殷鮮血。

由於這起意外事故,南苑巡幸被提前結束。甫回皇城,少帝齊宏就遭到了母后喜荷的當頭重斥:「天子安危關乎社稷,怎可以身犯險?自此而後禁止行獵!」大發了一頓脾氣後,便叫他由乾清宮搬去東面的齋宮,為幾日後的祭祀做準備。

清露冷浸銀兔影,天地色相和。

如此幽靜的夜,齊宏卻滿胸都是難言的亂緒,坐臥不寧。就見貼身的老監應習緩步而上,「啟稟皇上,聖母皇太后派人來瞧皇上。」

齊宏估摸著又是母后叫太監來訓導他,雖則不愛聽,也只得垂頭喪氣地答應道:「傳。」

人被傳進來,齊宏的死樣活氣卻筆鋒一轉,「啃,這裡不用伺候了,都給朕退下。」等一等,兩個大步就衝了下來,「金砂姐姐!」

金砂仍是那一身宮裝,耳下卻添了掛碎貓眼葡萄墜,潤光如許,很有別樣的清致嫵媚。

「噓,皇上別這麼‘姐姐’、‘姐姐’的瞎叫,讓人聽見可了不得,是殺頭的大罪。」

齊宏樂而忘形,「怕什麼?這裡又沒人。母后怎麼叫姐姐一人來了?」

金砂打從懷內掏出個小點心盒來,揭開蓋子,「不是太后叫我來的,今兒太后歇得早,我趁宮門還沒下鑰自己偷溜出來的。皇上受了這一場驚,又被太后那麼狠狠地訓了一頓,心裡一定不舒服,正該好好進補才是,偏又趕上這幾日動不得葷腥。吶,皇上愛吃的魚餡餃,聞聞,多香!」

「這可不成,」齊宏接過金龍盒,卻又反手放去了御案上,「這是朕第一次主持祭天,須得心敬意誠,哪能為了貪嘴就做出欺瞞神明之舉?」

金砂嘴一撇,撇出了滿滿的嬌寵,「這麼看來,都是奴婢多事,壞了皇上的大義。皇上恕罪,奴婢不打擾皇上清修了,這就告退。」

「噯——」齊宏忙喚住她,眼對眼地盯緊了金砂,想知道她豔豔的雙頰上拍的是胭脂,抑或是紅牆間的夜風?「難為姐姐想著朕,大冷天的還跑一趟,凍壞了吧?朕給你暖暖。」說著就兩手把金砂的手握起在嘴跟前,慢吞吞地哈出一口氣。

金砂倒反而冷得更厲害似的,遍體僵挺地杵在那兒,「我還以為這一遭皇上嚇破了膽呢,誰知膽子倒更大了……」

齊宏淺嘗輒止地,上唇往她手背上的皮膚捱了挨,「朕是膽子大了,因為有件事兒朕沒告訴母后,誰也沒告訴,就留著講給你聽的。姐姐,那老虎撲過來的時候,朕嚇得把眼睛給閉上了,眼一閉,就瞧見了你。」

極熱的一些什麼,在青春少艾的四隻眼睛裡激盪。金砂輕顫著雙唇,動情呢喃,「陛下……」

齋期中的齊宏當真犯起了嘴饞,是種很怪異的食慾,逼著人不得不吃;而那奇珍美味,則是他這坐擁世間榮華的帝王也從未享用過的、一根女子之舌。

無師自通地,一切開始發生。齊宏把金砂捧在手心裡熱吻著,指尖碰觸到她耳墜的碎寶石,發出如飢似渴、心醉神迷的微響。這響動在體內敲振著他,帶來一陣又一陣浩浩滾滾的小戰慄,再之後是一個大的,一個非常非常大的戰慄——由於一聲輕輕的冷咳。

齊宏鬆開了嘴裡的金砂,抬高眼。他瞧見了門前的太監趙勝和宮女玉茗,二人中間矗立著神像一般的母后,其冰白的面容上佈滿了遭到人類欺詐和褻瀆的、炎炎的神怒。

這,正是喜荷一生中最為恚怒的時刻之一。她往裡走兩步,目光從御案上敞開的點心盒掃向已軟跪在地的金砂,盯住她。

「從中秋拜月,我就對皇帝的舉止暗生疑竇,今日果叫我拿住了證據。怎麼,大典之前,拿畜生的肉還不夠,還要拿自己的一身肉去勾引皇帝?好好的聖明天子,全叫你這種小娼婦教壞了!趙勝,把金砂叉出去杖責五十,然後貶去浣衣局,不,貶去打掃廁行。」

「太后饒——」

「母后!」還沒等金砂求饒,齊宏已跟著趨蹌跪拜,「稟母后,不關她的事,是兒臣強迫她的,母后要教訓就教訓兒臣吧。」

喜荷直氣得肝氣上湧,牽得連眼皮子都跳,「你翅膀長硬了是不是?嫌我這個老太婆礙事,要活活地氣死我是不是?」

「母后息怒,是兒臣錯了,兒臣再不敢頂嘴了。」

「我瞧你是忘了,咱們娘倆是怎麼一步一步才捱到今天的,你那時候說,等長大了一定做個勤政的好皇帝,一定好好孝敬為孃的。這就是你的勤政?這就是你的孝心?」

「母后這麼說,兒臣當不起。母后別生氣,總之全是兒臣的錯,母后儘管責罰就是,只求母后千萬別生氣,氣傷了身子,更增兒臣的咎戾了,母后!」齊宏連往地下磕過幾個頭,舉首見母親的眼中已閃現出淚光,便也一聲一哽道,「千錯萬錯都是兒臣的錯,還求母后饒過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