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無情,一天天過得飛快。每隔上一兩天,喬運則就會到吳宅教導吳義功課。轉眼又到了八月十四,才過午,天色就陰如墨染,烏雲滾湧。
喬運則手搭涼棚向上空眺了一眺,加快了步伐。吳家的僕人徑直就把他請向內書房,「先生今天到得好早,少爺還在後園子練功場裡,小的去叫他。」
「不必,」喬運則將他喚住,「我去叫,順便看看你們家少爺練功。」
「那敢情好,您打這兒出去一路往西走到頭就是了。」
「我曉得。」
喬運則出了書房就沿著穿廊向西而去,忽聽得一聲令人汗毛倒豎的聲音,淒厲、尖銳,而且極短促,彷彿剛從嗓子眼冒出來就被人一把掐斷。他驚悚地停下了腳步,傾耳再聽,卻只聽到風聲與蟲叫,安靜得使他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又繼續向前走,走出一截子,那悽怖的聲音再一次傳來。這次聽得更清楚,不是人聲,是某種動物。
貓。
喬運則轉過了一畦虞美人,就看到了滿地的貓。數不清有幾隻,因為它們都被砍成了好幾段,有的還在一抽一抽地扭動,有一隻貓的眼珠子從眼眶裡迸出,直拖在地下。吳義還是作練功打扮,穿著千層底,褲子束著裹腿,練功的石鎖槍棍也在一旁放著,他手裡只提著一把刀,腳邊有一隻麻袋。他彎腰從麻袋裡又拎出一隻活生生的黃白相間的大花貓往上一丟,手裡的刀光跟著一閃。落地時,花貓已身首異處,但仍未斷氣,大瞪著兩隻眼,舌頭伸出老長,露出尖尖的前牙發出嘶嘶的叫聲,斷掉的軀體左右滾動著,似乎想抓住自己擺動個不停的尾巴,到處是血、亂飛的毫毛和內臟。
喬運則想起了青田的在御,他忍不住吐了。
吳義聽到聲音回過頭,「老師?你怎麼來了?」
喬運則摸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的臉容已一點點恢復了平靜,「來得早了些。義少爺,可以去書房了。」
吳義歪著嘴角,把刀上的血一抹,「老師嚇到了?」
喬運則搖搖頭,「少爺討厭貓?」
吳義也跟著搖了搖頭,「不,我就想看看被砍成兩段是什麼樣子。」
喬運則皺起眉。就在這一刻,醞釀了一天的豪雨終於降下。
此時,紫禁城的午門方向,一乘瓜傘儀仗錦簇的大轎冒著匝地雨水長驅直入,停在了乾清宮正門階下。一柄六十四根傘骨的杏黃巨傘撐開在轎前,水簾與轎簾後,齊奢器宇軒昂,肅然而出。
乾清宮的管事牌子應習親自出迎,「王爺今兒個來得早,皇上正說下雨了路上不好走,怕要晚一些呢。王爺直接進去就是,皇上交待說不必通傳。」
齊奢將一襲金袞龍暗八寶雲袍一撩,步上玉階。自辦完香壽的喪事後,他的日子又是一如繼往,依然是三六九早朝,其餘日子上午在崇定院理政,下午入內禁為少帝齊宏講解時政。
他進到殿內的東梢暖閣時,齊宏正抱頭苦思著什麼事,舉目望見他,忙正了正頭上的金冠,邁下地平,「皇叔來了,朕剛好有件事同你商量。應習,你在外頭看著,不許任何人進來。」
雨聲潺潺,宮殿的重簷廡殿頂、白玉石臺基、三交六菱花門窗皆氤氤然的,似乎隱藏了什麼秘密。齊宏揉捏著身上遍走行龍的錦袍,支支吾吾道:「那個,那個,就是,那個——,明年大婚,除了皇后,朕還想,嗯,再冊一位妃子。」
這下實非意料所及,齊奢的訝異就形之於色,「呃,皇上是看中誰了?」
齊宏點了個頭,一向智識早開的幹練面孔忽蛻回成一個普通的、毛躁的十五歲男孩。
齊奢低低地笑起來,「是哪家姑娘有這個福氣?」
齊宏忸怩了一下,「金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