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過,整個的八月也很快就過去,不過,再來的依舊是一個八月。天氣早已是草木搖落、結露為霜,但卻並不能將人生也凋蔽。每一刻,每一個角落,都將有一些鮮活的命定的際遇,似花似草隨發生。

皇城中的御花園里正是菊花的好季節,鶯羽黃、金孔雀、大紅袍、剪霞綃、醉楊妃、錦荔枝、玉樓春……各色紛披,蓬勃怒放,一入正門「天一門」便可聞到濃濃的菊香。但慈慶宮的管事太監吳染卻無心領略香麗的花海,一徑腳步匆匆,急向一帶假山行去。

迎面撞上御花園的總領,一見吳染,立時奴顏媚骨道:「哎呦喂,吳公公,小的這廂有禮了,您吉祥,只是您這位大貴人怎麼有空跑到咱們這堆秀山來?」

吳染略帶頹然一笑,「唉,最近太后娘娘心情欠佳,堆秀山不是豢養著許多珍禽奇獸嗎?裡頭有隻白猴會得作揖、叩頭、翻筋斗等百般喜技,所以才想著拿進宮裡去取笑一番,逗娘娘開懷。」

「嗐,那您吩咐一聲不結了,大老遠的還親自跑來?我這就與您去提那猴籠來。」

「不用不用,」吳染攔住對方,「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去就成。」

再往前走一段,繞過一片繁木森森,就瞧見那白猴的猴籠,旁邊湊著三名火者——宦官分為太監、少監、監丞等好幾級,最低等的便被稱為火者。那三人中一人正蹲著喂栗子,另兩人揸手站著,眉飛色舞地聊著天。零星傳來的幾個字眼就已叫吳染滿心不快,正是整一個八月份宮中最熱門的話題:攝政王王妃出大殯。到哪裡都能碰上如若親睹之人,形容著當日去了幾十個不勝枚數的親王郡王公侯伯子、用了幾千丈粗細孝布、燒了幾萬疊金銀冥錢……

正當說者唾沫亂濺、聽者口水頻咽時,地下的飼食者不知哪裡擰動了一下。說者立獰笑著拔高了厲嗓,舉足一踹,「呦,您還不愛聽怎麼著?我偏說:攝政王、攝政王、攝政王!我瞧你是吃了後山那隻豹子的膽,敢跟人家天上的龍種搶老婆,活該下半輩子沒種沒老婆!」

已走至近處的吳染將這話盡收耳底,不由得遍體冷顫,似有隻矇頭的黑袋子自天而降,在這袋子裡,他永遠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寫下了狀紙替父母雪恨,卻只聽到袋子外傳來這世界強蠻的聲音:「敢跟本太爺搶老婆,就讓你這毛小子一輩子也討不成老婆!」——命運的迴響,嚯嚯地鼓吹。

兩名火者知覺身後來了人,一擰臉,嚇個煞,「吳公公,什麼風把您給吹來啦?」

吳染壓根什麼也聽不見,他只凝目望向那喂猴人。看該人在振欄亂蹦的猴子邊爬起,把一張根本不屬於這畜生之地的清貴臉龐,向他抬高。

夜至的時分,這張臉,是深深低下的。

「喬運則叩謝恩公。」

如豆的一燈下,的確是喬運則的玉潤之容,甚至比往常看起來還要一塵不染,兩腮與下頜潔淨到詭譎。可這嗓音卻並非喬運則磁性的嗓音,而僅僅是一條雌性的嗓音,尖、細。

吳染站在其面前,躬下了上身去攙,「快別這樣。屋子簡陋,喬大人將就些。」

二人所在是一所太監的臥房,一張斷了靠背的椅子、一張油漆都裂成魚鱗斑的條桌、一張炕、炕上幾隻黑木箱,這就將屋子佔去了三分之二,什麼陳設也沒有,狹小的空間與灰敗的味道。

終有股男兒的咬肌在喬運則的兩腮一掙,「不不,公公千萬別這麼稱呼小的,小的早不是什麼大人了。」

吳染的眼中閃過了哀憫之色,扯了扯身上的坐蟒貼裡,「唉,人生每多不平事,風雲順其過吧。喬公公自己相信也清楚,你是開罪了三王爺的人,我將你調來慈慶宮也是瞞著太后娘娘,一旦查到就是場大麻煩。所以還請喬公公體諒,不能讓你在裡頭伺候,只能做些粗活髒活,只不過再差,也比猴山的那份差事強。慈慶宮的宮人我還鎮得住,若有誰膽敢冒犯公公,公公儘管告訴我就是。」

喬運則的兩手垂掛於身側,眼耷拉著望向自個腰間的荷葉頭烏木牌,「公公再生之恩,小的沒齒難忘。

「客氣了。那喬公公就早歇著,明兒還早起當班呢。」帶上門之前,吳染似淡還濃的一句,「對了,我有一養子,現有幾位武師教著學刀舞槍,卻還差一位學問好的先生帶著在家認真地念唸書,改日想請公公過門教授課業,一切皆以西賓之禮相待,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但憑公公差遣。」孺慕應諾,至地一揖。

送客後,喬運則整理了一下條炕上的被褥,就可著炕邊坐下。靜靜待了陣,忽撥開了衣面,扯松褲帶,拉開了褲腰往裡看,看著看著就笑起來。他又一次重歷著噩夢般的經歷:衝進來的一群人、他們腰間刻有著狴犴的銅牌、暗不通風的房、塞住嘴巴的布、閃亮的刀鋒、疼痛,暗無天日的疼痛。再見天日時,他從朝堂被扔到了猴山,永遠失去了官袍補子上的飛禽,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活生生的走獸。而這一切只不過因為,他盡情擁有了一次本就屬於自己的女人。

在那初晴的一天,當他跨入那馨香馥郁的寢室的一剎,就已感到這是個幽深叵測的陷阱,可還是奮不顧身地縱身一躍,因即將承接他的,是寸縷不著的青田。他把她像個久違的春夢一樣款款擺弄,而她則一直恍似身在夢中,合著眼迷迷頓頓。到他已至極限,她忽把雙臂纏上他後肩呢噥出幾個字,他聽不大清,或許是「三」,或許是「奢」,總之「嘶嘶」的,似條吐著信子的蝰蛇。在那之前,他還抱有一絲幻想,或許她餘情未了、佯醉邀歡,但這條自耳洞直入五內的蛇蜇醒了他,他發現她是當真被麻醉,但在醉夢裡,她心心念唸的也已是另一個。喬運則痛徹骨髓,他將如園床上那一副留有著另一個男人體味的交頸鴛鴦繡被一把扔開,獸性大發地摁住了身子下的女人,「青田,你給我聽好,我不是他媽的什麼攝政王,我是喬運則,是你的阿運,是你一生一世的阿運,叫我,叫我阿運,叫我!」夢中的她似因回魂而絞緊眉,促促地急喘,再之後就是門外一聲沉巨的悶響。他在她身上擰過臉。

喬運則的半生中有過不少違心之舉,卻從未後悔過什麼,除了接下來發生的事。他千萬遍地詛咒自己,怎會滾下床討饒?!其時他該做的,是向那男人凜然宣告:床上錦袱裡的珍寶屬於他喬運則,對方所有的不過是一則強盜的邏輯。一個窮人並不該因其窮,就活該被一個富甲天下的盜賊劫掠,用物主永遠也配不起的黃楊或象牙底託、用一整座還擺滿了其他珍寶的黃花梨博古格,說服全天下,甚至說服了那珍寶自身,比之一個窮小子除了她以外一無長物家徒四壁的心房,這才是該待的地方。假如可以有一場公平競爭,如兩頭髮情的公犀牛對撞獨角一樣地對撞陽具,他喬運則會收拾得一切競爭者死無葬身之地,可對手卻只敢躲在身份的黃金甲後,割除他雄性的武器。哦,還有,他差點兒忘了,他那懵懂無知的小妻子因此被活活嚇死,他那賣命苦幹了一輩子的老岳父被貶官外放。所有的所有,全是這個名叫齊奢的瘸子的錯。

死盯著胯下的人去樓空,喬運則的笑漸變漸猙獰。曾經他最大的理想就是鑽入權力場的核心,但現在他想做的,則是把這核心像個桃核一般咯吱吱碾碎。

作為一個雌雄不辨的閹奴,這夢想稍嫌大了些;但作為一個曾經連最心愛的女人都可以毒殺的男人,這夢想,小菜一碟。

如此這般,慈慶宮便成了喬運則的安身之所。白日間做完了一些雜活兒,快到宮門下鑰,吳染果使人來找他,一同換下了大內的號衣,來到崇文門東後井兒衚衕的一處私宅。

兩個門子一看吳染,你爭我趕地叫「老爺」。吳染單轉向身後,很客氣地手一引,「這裡就是寒舍了,喬公公請。」

穿過一重院落,向西進一道垂花門。宅子雖不比公卿府邸,也算宏敞非常。南北兩排平房,北屋是客廳。吳染將喬運則讓入廳內,分賓主落座,一壁向丫鬟問道:「少爺在不在家?」

「出去了,說是同幾個師兄弟出城放鷹去了。」這丫鬟正當妙年,偷眼朝喬運則一睨,忽地紅潮上頰,忙低下了俊臉,捧上手中的福建漆大托盤。

吳染耷拉著眼接過了盤上的一支白銅水煙筒,將另一隻讓給喬運則,又從腰間摸出一隻填漆戧金雲龍小盒,拈出盒中的菸絲,「公公試試?這是蘭州巡撫進貢的御用菸絲,專為母后皇太后一人特製,叫‘金壺寶’,多少王公大臣想嘗上一口也是不能。蒙太后她老人家恩典,獨獨賞了我這些。」

丫鬟早替二人裝好煙,喬運則謝過,也就托起水菸袋,吸一口,讚一聲。

吳染自個晃動了兩下紙媒,笑了笑,「說起我家這孩子,真叫人頭疼。他原是我堂兄家的小兒子,堂兄憐我無後,在他十二歲那年把他過繼給了我。誰知這小兔崽子只愛拳腳功夫,如今也十七了,小時候的脾性卻是半分沒改,在崇文門一帶已經打出名兒了!我這個當爹的,還有我那對食夫人,兩個人絞盡腦汁想拘住他的心,叫他學些仕途經濟的學問、走一走正道,又跑路子又花錢,替他捐了個舉人,可不過是個空名兒,就他那草包肚子,將來怎麼去應對春闈會試?前前後後我已替他請了十幾個教書先生,來一個,就被這兔崽子氣走一個。我是一點兒法子也沒有了,一會兒見了那小子,必有言語不防頭,公公千萬看著我的面子別放在心上。公公您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狀元公的大才,就請您替我好好管教管教吧。」

水煙騰起的霧氣中,喬運則清華珊珊一笑,「恩公吩咐,小的一定盡心。」

「好,好,」吳染喜形於色,「有公公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咱們先吃,邊吃邊等這小兔崽子。來人啊,傳飯。」

又進來幾位丫鬟抹淨屋中的百靈臺,等二人抽完一袋煙,酒菜杯筷均已擺好。

「公公將就些吧,都是家常便飯,沒什麼中吃的。」吳染請喬運則在桌邊坐下,又親手替他斟滿了酒杯。

就這樣吃吃說說,不覺已過了半個時辰,才聽得外頭有人來報:「少爺回來了。」

「叫他換過衣裳到書房去。」吳染放杯,向喬運則頗無奈地笑一笑,「公公這邊請。」

二人移坐南邊的書房,又等了有半刻來鍾,才見一個蜂腰猿臂、虎目含威的少年走進房來,向吳染一揖,「父親。」

吳染「嗯」一聲,面向喬運則,溫然介紹:「這就是犬子——吳義。」

這名字,彷彿一個詭秘的咒語,層層的時光的石門轟然啟開。門後是早已消逝的某年某地,有一個白麵閹人、一個黑臉大漢,還有兩人面前一個手拎彎刀的孩子,以及兩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