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犬子——邱志誠。」

「從今兒個起,你姓吳,叫做——吳義。」

每當回想起數年前刺殺攝政王之前,義兄邱若谷將獨子向自己託孤的這一幕,吳染都會有熱淚盈眶的衝動。他掩飾著乾咳了一聲,向吳義招招手,「來,這是爹新為你延請的西席喬先生,快些給老師磕頭。」

誰知那吳義卻只哼了哼,冷眼相待,「兒子早說過,無論文武,這師生間都講究個因緣。比方兒子投在拳師洪老闆的門下,就是和他老人家有緣。至於這些教書匠,之前爹也不是沒請過,來來去去的卻都和兒子話不投契,沒什麼因緣,白費了許多拜師之禮。要兒子說,倒不必著急磕這幾個頭,先看看這位先生和兒子是否有緣,再送聘師關書不遲。」

吳染顯然對這義子甚是溺愛,雖也拿出幾分顏色,卻畢竟不到嚴責的地步,「偏你有這許多歪理,我曉得你不愛念書,左不過勉強跟著念幾天,就說和這老師不投緣,硬攆了人家去罷了。什麼有緣沒緣,還不都由著你說,你倒哄到我頭上來了。」

吳義顧盼自雄地臂膀一甩,「爹說得對,這有緣沒緣,兒子說了並不算。俗話說‘緣分天定’,就讓老天爺告訴咱們,這位先生和兒子有沒有緣。」

吳染聽得直髮愣,「呵,你倒有這個本事,能問得上老天爺?」

「這卻不難。」吳義指了指窗下的紅木書桌,「待兒子寫兩張紙條,一張寫‘留’,一張寫‘不留’,讓這位先生抓鬮就是。抓到‘留’字,便是合該與兒子有師生之緣,抓到‘不留’,那便開門送客。」

「孽障胡鬧!」一怒之下,吳染破口大罵,「從來拜師都是聽從父母之命,沒聽說誰家是要抓鬮而定。」

「吳公公,」沉默已久的喬運則驀然開聲,淡定自若,「公子所言在理,所謂‘天地君親師’,這師生間的緣分非同小可,確由天意而發。不妨就依從公子的主意,看看在下與公子之間是否有師生之份。」

吳染出乎意料地望了望喬運則,便在對方薄似刀鋒的嘴角上望到了斬釘截鐵的篤定。他心中一轉,臉面便轉向養子道:「既然先生也這樣說,你便去寫來吧。」

吳義將腰躬一躬,就反身去到桌前,提筆濡墨,一揮而就。書燈射在他青稚而好鬥的臉孔上,有一絲狡黠的笑扯開在嘴角。他再一次快眼掃過手底的紙箋——一張以飽墨寫著「不留」二字,另一張是毫無二致的兩個字——便快手將其分別折起,做成兩隻紙鬮,同放入一隻青綠釉蟾蜍的小盒中。

「這位先生,請吧。」

喬運則並不向盒子一瞥,直接灑脫地掠出右手,食指與中指隨意夾起了某隻紙鬮,又將手臂一抬,把紙鬮懸於桌上張天師斬五毒的燭臺前,付火焚燒。接著他手一甩,甩落了燒剩的紙灰。

一點火星子一閃,倏然熄滅,吳染與吳義的四隻眼睛卻同時驚異地亮起。

喬運則向他們淡淡一掃,聲音細膩而心思纖毫,「既然一張是‘留’,一張是‘不留’,只要看過剩下這張,便知在下抓到的這張是什麼。」

吳義的臉色登時一沉,這才正目打量起面前這位高華俊雅的男子。那廂吳染早已伸過手抓出另一張紙鬮開啟,一看下哈哈大笑,「這張寫的是‘不留’,那先生所抓的那張必然是‘留’。怎麼樣,這可是你自個說的,你和這位先生有緣是老天爺所定,還不快拜見先生?」

「且慢,」吳義從喬運則的臉上轉開了雙瞳,左右一溜,「緣分雖是有了,到底也要看看這位先生的才學如何,才好定奪。」

吳染又有些動了肝火,強抑著聲音說:「你若不提才學也罷,若提起,爹告訴你,這位先生乃狀元出身、學冠天人,你有幸能得他指點一二,是你幾輩子修來的。」

吳義立即反駁道:「狀元也有的是濫竽充數、徒擁虛名之輩,假如真有才學,何懼兒子一試?」

這下吳染的嘴也氣歪了,正要大罵,喬運則卻率先將手擺一擺,「公子想要如何試法?」

吳義將兩道粗重的橫眉斜向裡一挑,彷彿是在臉上架起了棍棒,嚴陣以待,「我念的書不多,文章也考校不來,只寫一個字吧,先生來認一認。」

聽後,旁邊的吳染馬上就轉怒為笑,「堂堂狀元,天下哪有不認得的字?休說一個,你就寫百個千個,也是班門弄斧。」

可等吳義將寫好的字鋪開在桌面上,吳染卻傻了眼,只見一張御品宣紙上赫然一個「」字。他沒喝過幾兩墨水,也不知此字究竟何解,便企盼地望向喬運則。

喬運則對著這怪字沉吟片刻,雙唇就微一揚,取過了玳瑁筆架上的長鋒筆,飽蘸濃墨,在旁添一蠶頭燕尾的隸書大字「」。

「此二字相同。」

吳義探頭一瞧,「嗤」一聲笑出來,「你唬我嗎?根本就沒有這個字。」

喬運則雍然地將筆擱回,「公子這個字,也是沒有的。」

「誰說沒有?」吳義拐幾步去到書房門口,向外頭的一棵殘柳張了張。黑濛濛的疏枝間,有一躍動的黑影。他彎腰在地上摸了摸,撿起一顆石子,「嗖」一聲。

細弱的葉條抖幾抖,掉下一隻老鴉來。

這一手徒手流石的絕技非但眼力不凡,手頭上的力道更是驚人。故爾吳義一臉的趾高氣揚,拍了拍兩手回到原處,把門外的死鴉一指,「左面一‘石’,右面一‘鳥’,以石擊鳥,我這個字念‘啪’。」

喬運則單是視若等閒地頭一點,右手就從書桌一角抓起一把兩指來闊的竹戒尺,迅雷不及掩耳之際,已朝吳義的手重重地抽下去。

吳義儘管身手敏捷,但因對這文秀書生完全沒半點的提放,因此抽手慢了一刻,就被戒尺掃到了指尖,更掃盡了顏面,不由得怒容驟生,捏起了斗大的拳頭來,驚得義父吳染直跳去前頭張臂攔阻,「逆子要做什麼?反了你了!」

喬運則卻無絲毫的怯避,反而直盯住吳義的一雙怒目,將戒尺文雅有度地點住了自己之前所書的那個字,恍如英雄提刀,躊躇自立,「上面一‘竹’,下面一‘手’,以竹擊手,我這個字也念‘啪’。敢問公子,兩字是否相同?」

吳義愣住了,眼中的一抹怒色恰便似墜樹的鳥兒,空留下幾支殘羽紛卷,羽毛一搔一搔,搔得他兩眼忍不住癢,笑意奔湧,接著整張嘴都張開,「哈哈」地大笑起來,便如一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俠客終於覓到了一位敵手那樣衷心地歡快。吳義把捱打的手往衣邊一蹭,再一次由頭至腳地端詳了一遍喬運則,立身唱了個喏:「先生貴姓?」

「爹不是早說了?」吳染這才緩過神來,大喜過望地插口道,「這就是上一科的皇榜狀元,喬大人!」

吳義的臉上迸出了難以描述的某種神色,「你姓喬?莫非就是你膽敢睡了攝政王的女人,結果被他給閹了?」

「義兒!」吳染凜然改容,一張白白的麵皮色呈青黑。倒是喬運則並不見波瀾震動,僅僅左邊的眼角有猛烈的一暇,陰沉而森冷。

吳義盯緊了對方的眼,又一回笑起來,這一回,笑得無聲而無息,「那你一定恨透了攝政王,是不是?」

喬運則仍然沒有說話,而在吳染能說出任何話以前,吳義已撩起了衣襟,「嗵」地直插跪地,「喬老師在上,請受弟子吳義大禮。雖分師徒,誼同父子,對於師門,當知恭敬。身受訓誨,沒齒難忘,情出本心,絕無反悔。」

喬運則俯視著吳義叩下頭去,門外的一小片天已完全地漆黑,黑到了再也辨不出,夜與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