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母皇太后的宮女?」
「嗯。」
「嘶,這可有點兒麻煩。宮人受封倒不是不可,只是聖母皇太后向來在這上頭對皇上管束極嚴,平日裡連跟宮女單獨相處都不許的。皇上倘若貿然提出這件事,太后疑心一起,保不準遷怒於金砂姑娘,怕到時不好收場。」
「朕就是擔心這個,況且金砂又比朕年長好幾歲,再不兩年也就該放出宮去了,就算朕想拖拖再說,也拖不得多久,為此才特向皇叔討主意。」
「看來皇上對她中意得很吶!」但瞧侄子因自己善意的調笑而泛起的羞縮笑窩,齊奢更是笑。他理解,一個每一天都被枯燥的禮儀、經史、文折所塞滿的孩子,忽有一天碰上個膽敢和他對目淺笑的少女,頭一次發現她將唇角輕輕上翹的力量,竟那麼不可思議地幫他抬走了肩上無與倫比的沉重——儘管只一小會兒。這樣的迷戀,齊奢經歷過,他甚至還能聽到多年前當自己的手第一次牽住哈斯琪琪格的手時那一陣橫掃過原野的天風,隨著時間,迷戀的物件會被取替,但這一份美好卻永不可取替。他願意成全這美好,尤其是對一個和他一樣,從一出生起血管裡就流淌著權力的孤獨的年輕人。
默思過一刻,他出言探詢道:「敢問皇上,金砂姑娘伺候過皇上沒有?」
「當然,每次朕去母后那裡,都是她伺候著朕吃點心。」
「臣的意思是——」
朝長輩無法啟齒的神情怔望了一刻,齊宏就領悟,繼而大窘道:「沒,沒有。」
「那就好辦多了。」齊奢顏面一鬆,將意見和盤托出,「皇上稍安勿躁,一切等到明年迎娶皇后之後。屆時大禮已成,皇上再召幸宮女已無傷風化體例,就算皇太后不高興,也不會大加怪罪。若上天眷顧,過得個一年半載,金砂姑娘懷有龍裔,皇上自管按照心意冊封。就算暫無喜信,皇上也可借親政加恩為由,封為婕妤、美人,只要不犯過失,循序漸進,總有進為妃位之時。事情不算什麼,只是千萬請皇上耐心些,不單話不可再提,也切忌在聖母皇太后跟前露出一絲半點兒的行跡來。」
「朕懂得了。」齊宏鄭重地頷首,眼一閃卻又把臉掙紅,「朕這心裡話只敢同皇叔一個人說,皇叔還笑朕。」
「臣不敢,臣是高興。」齊奢仍舊泯然而樂,直望進齊宏純亮的黑眼睛裡,「皇上長大了。」
叔父英挺的輪廓與侄兒秀氣的外貌並無多少相似,但怪的是,隨便哪個外人,都能一眼就瞧出這成熟男子與這青澀的少年是一家人。
大雨直下到入夜時分,齊奢離宮後,回王府和道堂處理過一些雜務,吃了幾塊麵點,接著就坐轎返回紅牆黃瓦、脊獸斗拱的寢殿。寶香騰騰、暖意渲渲中,靠坐在床頭翻弄邸報。正有些睏意,卻聽周敦的聲音在外頭輕問:「紫薇,王爺睡了沒有?」
齊奢長伸個懶腰,扔開邸報,「進來吧。」
簾一掀,周敦就笑不唧唧地捧進個小錦盒,「爺,揚州送來的。」
一臉的意興闌珊一掃而空,齊奢接過了盒子開啟,裡頭裝著一個極厚重的信封和一隻輕輕巧巧的衿纓荷包。他順手把荷包丟到了一邊,先取出信封,封緘嚴固,其上有一行熟悉的勁秀字跡:三哥密拆,賤妾身家性命攸關,要緊千萬。一堆不祥的猜測一股腦湧起,齊奢忙把嗓子一掃,「下去。」
周敦見狀,提了心吊起膽,卻不敢過問,唯唯退出。
齊奢只擔心青田在異鄉遇到了什麼煩難,心急火燎撕開信,自其內抽出了手掌大的金絲紙冊一本。冊子一拉展,他遍體的凝重就變成紙張般輕薄,頭一別,哈哈大笑。
但見手中二十四頁絹本設色,整齊鋪就著二十四幀工筆暗春宮。青田的畫技本就出眾,後又經宮廷首席畫師的悉心指教,更是非尋常裙屐所及。畫中的男女佈置雅詳,有執手相看痴無一詞的,有耳鬢相貼喁喁密語的,有男子伏案而女子為其烹茶的,有女子對鏡而男子替其簪花的,最大膽的一張空無一人,只畫有寢室內的一張雕床,床下足踏上擺著兩對鞋,一對又長又大的男鞋,一對嬌嬌媚媚的小繡鞋,其中一隻還翻落在地下,帳幕的縫隙裡掛下一片大紅水洩百褶裙的裙袂,一尾白貓大張著一隻天藍獨眼,在下仰著向內瞧……一幕幕均是他和青田之間的燕居香豔,而畫上一雙愛侶的面貌也正就是他和青田本人,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望著畫頁上被縮小為能一口入腹的青田,她一枚棗兒寬的楚腰、一粒細米長的手,芝麻大小的檀口……她萬種不復偕的嬌顰妍笑,不覺間已有什麼在齊奢的身上急劇脹大。他眼盯著畫冊,手指兩下解開了褲腰,掏進去。
若干時間後,一些喘息的餘意間,齊奢把讓撒金紙所勾出的一灘東西用幾張細草紙揩了個乾淨。這才發現冊子的最後一折裡還塞著張夾片,抽出一瞧,上頭繪著個背對佛像、盤坐蒲團的小尼姑,頭上齜楞著烏青的髮梢,兩手緊掩在臉前,是羞愧萬狀的模樣,禁不住叫齊奢直笑至絕倒。他撫著這精心至意的春宮,這是青田對他那張白描的唱和,每一條墨線每一點顏色都是她的體貼。或許只有一個曾經的妓女,才懂得這樣好地體貼她的男人。
的確,讓一個男人——尤其他這樣一個男人——靠手來過日子,簡直不舒服透了,但為她而守,卻會讓他的心感到舒服。身與心的衝突,對齊奢來說,贏家永遠毫無懸念。
他的目光落上適才被撂在床裡的小荷包,團錦堆繡,繡的是並蒂蓮,金穗下綴著密密的料珠。他將它撿起放置在鼻前吸上一吸,霎時間神馳魂蕩。這是青田的氣味,抑或說,像極了她的氣味。是她常日所用的頭油、水粉、花露、薰香混合在一起的那種蘇蘇的甜味,只缺少了她自己肌膚間那股神秘的香氣,其間的區別就像是一副活靈活現的肖像和活人本身。但這些,對一個望梅止渴的相思者,已經足夠了。
齊奢自己熄滅了床前的幾支蠟,孤身躺下。臨睡,笑容仍掛在他嘴角。寬大的床鋪內,思念已比他空空的手臂伸得更長更遠地,將萬水千山外的愛人攬入了懷抱,愛撫著她仍扎手的碎髮,一同入眠。
至於外間侍夜的周敦早就打起了鼾,他不知道段娘娘是用什麼法子能讓王爺一個人關在屋裡頭笑得鬼神趨避,但知道有個人能讓主子如此地開心,這奴才永無止息的關心也就能暫且地小憩在一場安睡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