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卻四肢軟沉地扒住了枕頭,「起不來了。」
「嗯?」
「我從昨兒早起就沒吃過東西,又被你折騰了那麼多次,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起不來了。」
望著她耍賴的模樣、光溜溜的頭頂、顴下的幾粒碎斑、鼻翼上鵝脂的膩光……每一分細節,都令齊奢覺出有博大的歡喜生髮自心底,就仿如一顆微小的種子發出一棵參天大樹那樣地日常而神秘。
他俯身往她鼻尖一碰,「那你躺著,我起來叫東西。周敦!周——」
「奴才在!」門外等得望穿秋水的周敦即刻推門而入,喜不自勝地嘻嘻笑,先隔著一幅刺有大簇夾竹桃的銀紗帳向罩內一禮,「給王爺、娘娘道喜了。」
再隔一層水墨字畫的白綾床帳,應聲同時傳來了一句滿意而威武的「嗯」,和一句羞澀而嬌軟的「呸」。
周敦奉命傳菜,隨行大廚不同凡響,竟在此等窮鄉僻壤轉眼間置辦好一桌淮揚大菜:獅子頭、軟兜長魚、杭州筍鱉、雪蛤蒸魚唇、桂花烘鱔糊、菜炒螺絲肉、無錫糖醃排骨……色正香濃、風味地道。周敦親自戴上白布袖頭擺碗設席。青田就裹了件齊奢的閒居道袍盤在炕頭,不斷吞口水。偏生這半年用慣了廟裡的木筷,再舉沉甸甸的金鑲牙筷,搛什麼掉什麼,急得亂哼哼。齊奢樂不可支,忙叫周敦換過雙普通的烏木銀筷給她。青田吃著嘴裡的看著碗裡的,吃上了碗裡的又看著鍋裡的。齊奢就單看著她大快朵頤啖腥食羶的吃相,笑得見眉不見眼。可過一陣又不笑了,摸摸她天鵝一樣的後頸子,填鴨似地開始親手喂她,只管撿她愛吃的塞去她嘴裡,嘴裡塞滿了,接著再往她碗裡堆。青田毫不推拒笑納八方,直吃到一對輕盈盈的眼珠子都胖出來一圈,就往後一倒,又不動了。
齊奢一邊揮手叫周敦撤席,一邊傾身去拉她,「吃飽還不起來?」
青田把身上他那又長又大的繭綢袍扯來拽去,哀哀地揉肚子,「吃太飽了,起不來了。」
齊奢連抄腰帶託頭地正欲把她抱起,手卻定在那兒,挨著她顱頂來回摸幾匝,「昨兒還光光的呢,今兒就冒茬啦?」
「嗯,」光睜開一眼來眯著他,頑態似一陣不可撲捉的嬌慵的風,「長得快,三天就要剃一回,明天就該剃了。」
「剃什麼剃?再不剃了。」他心坎裡滿是憐惜,兩臂一收就將人攏起,有些刺心地把臉頰在這些刺人的發尖上擦一擦,放亮了聲音,「對了,今兒是七月七,揚州城裡過盂蘭節,我也帶你去小秦淮河放燈吧。」
青田癱著兩手吊在他懷內,頭朝後一倒,「我的帽子忘在庵裡了,你給我買個帽子。」
帽是圓紗帽,衫是細布衫,鞋是雙梁黑緞鞋,服服貼貼疊放在檀木托盤內。青田泡進鋪滿了百花花瓣的熱水中,洗去一身靄羅幡幢的香火氣,擦上從前慣用的薔薇露,脖子和手腕滴幾滴薄荷油,每一寸皮膚都是芬芳的、涼的、舒展而歡暢的。她咬著下唇推開了齊奢的手臂,他又纏上來,她就含笑低垂著眼皮,由他替她穿起了杏子紅的雲綃抹胸、透紗小衣。青田望著身上長久不見的鮮豔,再望一望早就被扔在床下的灰撲撲的緇衫,自覺是一株花,被寒冬凋零,以為就這樣死去,卻又一夜間綻出了萬千蓓蕾的仲夏。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依舊是情字,金鉤銀劃,在她生命裡刻下了又一道深刻的年輪。穠豔的季節裡,她就身披著花的色彩,笑微微地盤坐床頭,用一把黃楊木梳把齊奢的頭髮細細梳理。齊奢在床下的踏凳上兩手圍膝,身上一襲雲白蠶絲的暗紋輕衣,赤足著地,偶爾帶著笑仰望,就可遇見青田的笑。可即便他就這樣慵懶地半閉著眼,感受她的手指和密密的齒篦爬過頭皮,也依然確定她的笑還在那裡,就懸在他上方,笑眼裡驛動著碎閃的光澤,嬌紫的、煙青的、金紅的……似一片又一片落花,雋然地飄散在他發裡、肩上。齊奢把雙眼全部合起,覺得安寧而幸福,無比地安寧和幸福。他渾身落滿了她的笑容,又有一個她的吻,落在他眉心。青田替齊奢綰好了發,結上金束扣。他站起,積石如玉、列松如翠,親手取了雕花盤內的衣履,一件一雙,穿起在青田身上。他們打量著彼此,笑了,只是笑,在正當年的好韶光。
做了這樣一副打扮,青田就是個秀巧的小書僮,乘了車隨齊奢進城。到得揚州城時,已至清輝如水、夜色無邊的時分。內城的小秦淮河長八里,兩頭接官河,本是夜夜遊船如梭的,但七夕這日戌時就封渡,將整條河都留給了蓮花燈。河面上正是翠羽陸離而景星慶雲,閃舞的水色燈光照出了兩岸的樓廈萬頃,裡頭住著的不是名伶,便是名妓。趕上這一年一度的佳節,自有大把王孫公子為博美人一笑,不惜錢財地爭相效力。
於是左耳方聽得「黃公子為柳翠樓桐兒姑娘放燈九百盞」,右耳就響起「劉八爺為美福樓瑞冬姑娘放燈一千盞」,再走不出丈把,一座綺窗玉砌的鳳閣上又鑼炮並喧,「馬大人為太真班花君姑娘放燈一萬盞!」滿街的看燈人均發出驚呼,為馬大人的豪闊所折服。
參差燈影中,青田跟在齊奢的身後,於人群中穿來穿去。她聽著這些半懂不懂的南調,難以不追憶起紙醉金迷的前半生。當這樣的一些男人千金買一笑,送她王羲之的字、周仲朗的畫、比一百個女奴還貴的一小盒胭脂、層層雕滿了七十二神仙的黃花梨拔步床……她喝醉了,一高興就當著他們的面兒把上百兩的銀票點火玩,一不高興也當著他們的面兒把上百兩的銀票點火玩……她眼看著自己的青春和生命,被金錢一點點地吞噬和燒光。
太真班的疏簾半卷中,花魁花君半倚在楣子後,青田一仰頭就看到那一派女王的高貴笑容,並同時看到了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笑容背後的簪髻亂拋偎人不起、彈淚唱新詞。微燈外、露華上,嫋涼之煙拂過了青田的帽穗,她有一剎的倒錯,如站在來生裡看前世,全不相干的一輩子跟一輩子間,生生世世的迷亂輪迴裡,她能夠抓住的唯有——
人潮中,齊奢感到身畔的青田緊緊扯住了他的手。他完全瞭解她在想些什麼,也笑著牽緊了她的手,「來,給你買燈去。」
他給她買了一盞燈,只一盞,硃紅色的寶蓮被芯子裡的火顫顫地不斷地綻開著。青田蹲在堤邊,一手略一送,再翻過了捧在心口的小甕。她盯視著已化作灰白色齏粉的在御,被一小抹光照引領著匯入了萬萬的蓮燈、萬萬的浮光和流,而遊動、而消解。
盛世濃烈的水畔,青田呢喃著祝禱,並在輕將自己圍攏住的一副牢靠臂膀內,以一行淚水流淌出哀慟,一行流淌出安然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