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燈,青田便隨齊奢往僻靜之地緩步慢行,到人聲稀落處,就是宿夜的樓船。樓船雕欄畫檻,繫於一組曲橋小榭邊。船中的二樓一間中艙,內裡三間房艙。周敦諸人早已久候,添茶倒水地忙碌了一番,方才道安退出。由房中的蕉葉花窗望出,仍可見浩浩曳曳的燈流,將橫亙在天上的銀河也映做了小秦淮的倒影。

青田扒在窗邊看了一陣,才蜷腿歪坐下,笑著掀去了帽子,「後兒個七月初九,就是你生日了。這幾年除了征討瓦剌那一年,你都是在府裡頭過的壽,難得這回叫我趕上,我倒又沒備什麼壽禮,乾脆就趁著這個樣兒,明兒好好地票一齣《思凡》給你暖壽好不好?」

齊奢正自馨然的笑卻僵了一僵,挨兩步過來坐在她旁邊,「小囡,我——,一會子天亮我就得動身回京了。在這兒耽擱得有些久,再不走真趕不上給王妃出殯了,這麼大的事兒,我不去,不合適。你自己也明白,現在這個局面,我確實不太方便再把你留在身邊——」

不等他講完,青田滿懷的欣喜就有如一株含羞草,在某一個輕微的碰觸下敏感地瑟縮一團。她搶著輕聲截斷了他,故作豁達地更要笑一笑,「我明白,我懂。那,明兒讓我送送你吧,送走你,我就回庵堂裡去。」

「不不不,哪兒能啊?」齊奢失聲否認,忙安撫地一笑,「我叫人知會了這裡的操江御史黃嗣權,他在瘦西湖有一棟消夏別墅,回頭派人接你過去。」

青田面顯憂色,「操江御史?只怕不妥吧,我孤身在這兒,就為了避嫌,也不好住到人家府上去。」

「你怕有嫌,人家比你還怕有嫌。我豈是那樣莽撞的人,找個男子來照顧你?原是這黃嗣權的夫人是從前江西巡撫的女兒,因父親久任外官,到過的地方不少,眼界也寬,辦起事情來十分妥當,我曾經見識過,所以才把你託付給這位黃夫人,你又單住在他們家別業中,不與那黃嗣權碰面,不礙什麼的。你的事情黃夫人已經一手包辦,說連你臥房裡用什麼臥具、花瓶中該擺放百合還是茉莉,都事先向暮雲和鶯枝打聽好了。」

「暮雲、鶯枝?」青田既驚且喜,「她們也來啦?」

「嗯,我帶她們來的,先一步過去替你料理了。有她們在你身邊伺候,你也自在些。你就先在揚州暫住,調養調養身子,等我把這犯太歲的一段一熬過去,立馬就接你回京,頂多不過一年半年的。」他將一手貼來她臉上,接著是另一手,「等著我。」

在這溫熱的掌心中,青田的笑容重新綿綿地綻開,「多久我都等著你。」

船外,有燈和星的川流在將人搖漾著。二人長久地相顧不語,柔腸似水,佳期如夢。

須臾,他以指端在她額前一道被帽箍所壓出的淺淡紅跡上一擦,「有話?」

青田稍一躊躇,把手指絞動著,「三哥,有兩件事我想拜託你。」

「嗯。」

「一件,是我媽媽。你說她被那姓餘的告了官,現今下在牢裡,懷雅堂也關門大吉了。想來我在如園出了事,蝶仙和對霞她們也肯定得受牽累,在夫家的日子不會好過,幫不上手。我知道媽媽她一向見錢眼開,也該讓她受個教訓,可她畢竟教我養我一場,我當女兒的不能不管不問。我也明白你難做,我、我——」

齊奢摁住青田愈絞愈緊的兩隻手,中斷她為難的窘態,「我知道了,不消掛心。還有什麼?」

青田感激一笑,繼而便如彤雲密湧,眉頭湧起了另一件心事,「還、還有,跟、跟、跟別人的時候,不許你那麼賣力。」

齊奢一下子就笑開了,瞧住青田紅絲絲的面頰,溫言慰藉:「沒別人,不會有別人。冤你做了這些時候的姑子,我做和尚賠還你。」

「你認真的?」

「出家人不打誑語。」

青田被逗得「嗤」一笑,卻搖了搖頭,「相會無期,我才不捨得讓你忍那麼久。」

「那我就捨得讓你在想我的時候,還得想著我身邊這陣子會是誰?」他反問,語調柔煦如原上春草,融融洩洩。

青田玩味了一刻他的話,繼而一笑,「實不相瞞,這滋味,我在梳月庵這幾個月已經嚐盡了。每每誦平安經,我都會想,你這陣子定是在王妃的身邊,美眷如花、錦繡富貴,而我則在這深山古剎裡,流年似水、清寂無涯。可也是這時候,我才切身體會到王妃曾經的心境:每日都空想著丈夫在別人面前溫柔的樣子,意冷心灰。大婚之夜你將她棄之不顧,回如園來陪我,我當時那麼感動、快樂,以至於根本無暇顧及另一個女人的屈辱和悲涼。所以王妃怎麼對我,我都毫無怨懟,這一切本來就是我的罪孽,而今她和肚子裡的小世子——」青田隱沒了話尾,微微一嘆,「竟讓我的罪孽更深了一層。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府中姬妾無一不是年華正好的女子,倘若再因我一人之故而使她們曠怨經年,我這一身罪愆只怕是下地獄也難以贖清。」

青田引咎自責,亦使齊奢頗感神傷,但他面上卻只顯出一副做作的不快,「你一個出家人,心腸恁地歹毒。」

「什麼?」

「王妃出事,我是元兇巨惡,就像我跟你說的,是我不顧她懷有子嗣而惡言惡行相向,才導致她做出那樣的傻事,與你何干?連你自己不也是因為我不辨是非、衝動行事,才害你遭了這一場磨難?而我府中的諸多姬妾,自然更當由我來負責。照你所說,我既然使你們每個人都不得安樂,死後一定是無法往生,直墮地獄。」

「不不,」青田駭急交加,「是我下地獄,下地獄的是我!」

齊奢捉過她擺動的雙手收起在自己的掌中,目光深峻一笑,「還是那句話,哪位王公勳爵不是妻妾成群?就是討來個天仙,三天五夜一過也就忘在腦後了,我薄情,其他人一樣薄情,每一座朱門後都有一群幽怨的女子。王妃是個意外,已然無可挽回,我能替她做的只有最宏大的水陸道場,超度她早日得託來世。至於今生今世,我只能說,對自己的姬眷,我並不比別的男人更壞,但對你,我想比所有男人都好,從一開始就是。相守百年,白頭不相離。」

青田聚精會神地盯著齊奢,在他眼底看到了自身的倒影:一個姿色逝盡、赤首削瘦的女子,而她被他緊緊握住的一雙手滿布著瘢瘡,粗糙而畸形。她猝然間覺得很惶恐,遂扯住那一方千帆過盡的袖,懇然道:「不,別這麼說。從前是你太寵我了,寵得我忘乎所以,想想所謂的‘白頭不相離’,不過是卓文君聽聞司馬長卿有遺妻納妾之意後的哀嘆,即便相貌才華、地位家境如她,亦不可使愛人堅志終身,我這樣一個人,何德何能,可以求你這樣一個人的一生一世!能夠攜手相行一段路程已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走到哪裡就是哪裡。如若再不知饜足,就是貪,這樣貪,真的是會下地獄的。」

齊奢一副哭笑不得的面孔,積聲大嘆:「我的乖乖,你這一趟家可真出壞了,變成個十足十的小尼姑了,怎麼開口閉口就天堂地獄的?你倒用不著看卓文君,依我說,司馬長卿的《鳳求凰》所求本不是‘交接為鴛鴦’,琴挑之前,他連卓文君那小寡婦的面兒也沒見過,便能入骨相思、‘遐毒我腸’?我是個男人,我向你保證,男人可絕不是這樣的。這小子無非是知道卓王孫一定捨不得女兒跟他當壚賣酒,遲早會認下他這個女婿、解囊相助。這一場拐帶私奔乃赤裸裸的政治投機、騙色騙財,嗯,說到騙色騙財這事兒,是不是戳著你痛處了?」

青田笑個不住,推開齊奢前來撩撥的手,「去!」

齊奢也笑著,回手往自個鼻端上擦一擦,「所以你竟不必憂心‘何德何能’,正因為你‘無德無能’,我才什麼都不圖你的,我圖的就是你這個人。過去這幾個月,我試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過分的放浪形骸、醉生夢死,可是海外珍饈、天上瓊漿、綺席歌舞、紅樓絕色……我一向曾喜歡的一切全都讓我厭惡透頂。我找不到一件事,能讓我打心底裡高興哪怕只一小會兒,觸目生憎,對景惹恨。所以這麼說吧,哪怕現在腳底下這船艙裂個口子把你給吞了,下頭真就是阿鼻地獄,萬死萬生、苦楚相連,我眼都不會眨,跟著你就往下跳。有你的地方,縱然是地獄,對我也是極樂。」

彷彿有何物霎那間塞實了青田的胸臆,她幾不能呼吸。不明就裡地,竟驀然想起了有一天,她肩挑著一擔糞在佛寺中潑罵的樣子。沒什麼沾染過糞臭的東西能散發出花朵的芬芳,是我先世罪業,應墮惡道。我被苦厄踐踏,我被眾生輕賤,我在最低處爬行,做汙濁的事,犯荒謬的錯,我不純潔,我不良善,甚至業已毫不美麗。我是微塵,我是螻蟻,是妖孽的阿修羅,我住在自己皮膚下的無間道,千萬億劫,求出無期。我如此自卑地愛著你,日日夜夜為你祈頌,敬獻一切以身供養,卻永不能與你並肩,不敢直視你的眼。你是神靈,你是天道,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陪我墮落,救我出苦海。是你來給我誦唸真正的經文,你的情話是我的大藏經,毒惡禽獸及惡人,惡神惡鬼並惡風,一切諸難諸苦惱,應是諸惡皆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