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奢把探出的頭扯回兩寸,兩手拘著青田一嘆:「這叫床,這叫被,爺也脫得差不多了,你說爺幹嘛?」

「噯!唔——」

「別躲,別躲,沒事兒,嘴唇上是糖霜,甜,你吃吃,倍兒甜……」

清楚的話語逐步混糊,成了不具含義的喘息和低吟,以及身體自己共鳴著所發出的動情的、溼濡的細響。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半死之人就換做了青田,星眸暝息,氣若游絲,從鼻間拱出些不知什麼聲氣來,才把雙目強展。儘管弱小萬分地瑟縮在人懷,猶不失血性,自牙縫中蹦出兩個字:「混!蛋!」

齊奢本來一臉的光風霽月,聞之不覺愀然不樂,「我就不明白你有什麼可生氣的。你說你,啊?辛辛苦苦唸了多少經,才可虔誠感動上蒼,保佑爺逢凶化吉、遇難呈祥,雖然身受重傷,但轉眼間就能生龍活虎,給你伺候得熨熨貼貼、欲仙欲——」

「噯!」

齊奢且萬惡且溫柔地笑了,把青田封住他嘴唇的手指輕輕勾住,拿兩撇小鬍子擦了擦。青田覺一線麻麻的熱流自十指攻心,彷彿是整個人都做了他的一掬水,再小的觸碰也會引起陣陣漣漪,哪怕是一絲若即若離的鼻息。遮掩著哼一聲,拿手肘頂一頂,「鬆開,怪熱的。」

齊奢也哼一聲,非但手不鬆,反變本加厲地扣過腿,八爪魚一樣纏住她,「不松,熱死也不松。」

「都是汗。」

「有汗好,有汗黏得牢。」他俯下臉笑瞧她,愈瞧愈是笑,「噯!」

「幹嘛?」

「我突然想起來,頭一回上懷雅堂你那兒打茶圍,你說給我唱套曲子——」

青田一愣,也撐不住發笑,捏拳向齊奢的側肋一敲,「你什麼不好聽?偏要聽《思凡》。」

齊奢哈哈大笑起來,「現在一想,可真是一語成讖。爺做夢都沒想到過,這輩子居然會在懷裡抱著個光溜溜的小尼姑。」他笑著笑著,笑到了至濃處,卻轉淡。將青田攀在自己心口的右手捏起,細細地觀察,隨後把她贅生著一粒黑色硬瘤的食指抿去了雙唇間,「這是被什麼給夾的?」

青田笑著將手抽回,捏起拳擱進胸前,「幹活兒的時候不小心砸了一下,沒什麼,就是後來沒長好。」

齊奢放開了炙熱的摟抱,遠離她一寸,「讓我看看你。」於是他就看她:她膝蓋上褐色的舊疤與粉嫩的新傷,結實得出格的兩條大腿,比以往的不盈一握更見平薄的腰身,明顯消減的乳,肉直爛出兩條凹槽的雙肩……然而當他由她赤裸的身體看向她赤裸的頭顱時,青田把原本團起的雙手伸開來蓋住了臉,「別看了,醜得很。」

齊奢的腮角鼓起了硬結,他將她重新攬入懷抱,嘴唇摁在她燙有著一粒清心戒疤的頭頂,貼在那兒低語:「跟我說說,受什麼委屈了,都跟我說說。」

青田埋在他頸下,悶聲悶氣道:「沒什麼委屈,不過就是動動手、做些粗活兒罷了。我在如園胖了不少,這下總算瘦回來了。」

「那些尼姑們都怎麼作踐你的?」

「嗐,比起當年惜珠的手段來不值一哂,我一齣手就讓她們甘拜下風,再沒誰敢招惹我。」

「你甭總想兩句話打發我,好好跟我說說這些日子你都怎麼過的,就從咱倆分別的那天。那天,你是怎麼離開園子的?」

「沒什麼說的。」

齊奢把她一撼,「嘖!」恨不得直接撼下些陳芝麻爛穀子,好一粒粒撿起來看往事的碎屑。

「就是,那個姚媽帶了幾個人,讓我跟她們走,只不過,只不過,她們不許我帶走在御——」青田畢竟是忍不住了,嘴一撇,眼中便瀉下涓涓細流。急促間聞得齊奢的氣味,便似走失的小動物覓回了家,滿腔子悲喜也不會拿話說,光知道扒拽著主人的臉龐、肩、臂、手指,唔哩唔嚕地重複著自己單調的鳴叫,「我想你,三哥我想你,好想你……」

齊奢見青田淚人的模樣,禁不得滿心慌痛,忙以手去收她面上的淚珠子,手指不夠拈,便用嘴,便以舌。人不知何時又聳起,身下是個顛倒眾生的豔國花魁,是個清規戒律的小比丘,是淚涔涔的喜悅,攢起了眉的大快活。她不垢不淨,他不生不滅,她既索取又承受地吞吐著他,他把她愛憐入骨髓地慘烈廝殺。是愴然亦是圓喜,身體忘乎所以地動盪,顛顛倒倒、載沉載浮。瀕死的青田腰肢一挺,出現了漫長的窒息,齊奢劇烈地扯動著,像搶救她,像殺死她。

三千眾生各有業障,她是他的修行,令他勘破對萬物執著的,另一場執著。

青田動了一動,手臂往下要他,他重新低下頭,吻。他的指掌揉握著她酥挺的胸乳。沒完沒了的四臂糾纏、肌膚之親中,彼此數日來通宵不寐所欠下的瞌睡盡數湧起,仿似只一眨間,就已相擁著沉沉睡去。

茜紗窗外日影變幻,床內的眷侶們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有無窮無盡的話、無窮無盡的親暱要交換。只管把今夕何夕的人世苦楚,皆在副繡帳鴛衾內消磨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