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的青田停下了手中的木魚,也停止了誦唸,她一臉的憔悴和漠然,睜開眼望過來。
門外是周敦,身上沾染著老厚的一層泥水,滿面焦灼,「娘娘快隨我來!」
青田掉過了目光,置之不理地續念道:「缽羅迦地沙母頗札施漸陀梭旦達四……」
周敦近前一步,帶上了哭腔祈求:「快去看看王爺吧!」
「娑瓦婆瓦戌擬焰缽失也底娑嚒……」
「最後一面,您也不見?」
「梭婆梭波須尼野頗施耶拖沙曼……」
「娘娘您就真狠心叫王爺死不瞑目?」
「伊賀舍哩——」青田手內的木擊子停了,卻另有憑空而來的一擊,震得人雙眼空瞪、雙唇乾枯,終於囁嚅出一句話,「你說什麼?」
周敦將長衫的袖邊捏進手內,接連往眼角擦動著,「王爺等您不來,就非得自己再上山一趟,路上遭人行刺了!怕是,怕是——。走吧娘娘,遲了就來不及了!」
青田躲開了周敦的牽扯,眼目一轉,臉色又回覆了幾分,「我不信,那麼多鎮撫司的番役保護,他自己又功夫不弱,怎就會給人刺了?你少誆我。」
周敦放低了擦淚的衣袖,任撲碌碌的淚珠自己往下滾著,把覆面的塵土劃出一道道黑跡,「娘娘,您頭一天當著那些個番役怎麼對王爺的,您自個不清楚?如今您連送送王爺都不肯,他怎麼好意思再昭告天下招呼齊人上來吃您個閉門羹?王爺待您再情深意重,好歹也要些男人的臉面吧!當年為削弱王家勢力,有不少地方軍隊被大幅裁撤,這回易服微行前就有線報,說這些裁軍裡有不少懷恨在心之輩結黨陰圖、四處流竄,務必令王爺多加小心。可死說活說王爺也不肯聽,就帶我跟何無為兩個,結果、結果當真就撞上了!那幫散兵遊勇足有二三十人,已埋伏了好幾天,就等著王爺落單。今兒我們才走到半山腰,他們就衝出來,先給我和何無為困住,剩下的就去對付王爺。剛下完雨,那石臺子又窄又滑的,王爺腿腳不靈便,他們就……」話音已斷續得難以為繼,腮上的兩塊皺疤似乎隨時會迸裂,抽抽噎噎,悽慘欲絕,「王爺被刀攮了好幾下,醫官救醒了頭一句話,就叨叨著想再見您一面……」
青田已將視線直戳戳地投來,聲線亦是直的、愣的,「你說真的?」
周敦拳緊了兩手,大力踩腳,「我的好娘娘,您見過天底下哪個奴才敢光天化日空口白牙咒自己主子的?!」
萬丈日光在條條歧道中投下重疊的陰影,青田一分分地站起身,但她彷彿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除了胸口裡一顆失重痙攣的心,她什麼都感覺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