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兩天開始了斷斷續續的陣雨,齊奢也依舊在清晨上山、入暮離開,就坐在那張椅上一守一天。但偶爾遇到青田進進出出,他卻再也不試著上前攀談,只不過暫放開手內的書,目送她來又目送她走,彷彿目送不可挽回的世事的變遷。

夜來時,雨停了,鐸鈴頻敲,響應空山魂暗消。微茫幾點疏星,燦爛一鉤新月。青田開啟門往院中潑了一盆水,用眼角掃了掃門外那張椅,椅子空著,每天這時候他都已經離開了。她輕眨了幾下眼,一轉身,卻嚇得直退兩步——人就杵在她背後。

「真的就一句話。」齊奢略伸著些兩臂擋住她去路,身上的玄色鐵線長袍把他和夜色融為一體,只有腰間的墨玉圍扣和一雙眼眸閃爍出清亮的光輝。他看到青田僅默不則聲地把眼投進了手內的空盆,就靠近了半步,又低又慢地對她說:「我要回京為王妃送殯,明兒就走了,巳初前,希望能在山下的‘扶風居’見到你,否則就當是你說,一輩子再也不想見到我。」他停頓了長久的一段,最後道,「說完了。」

觸緒迴腸的舊年景在他們間發酵,齊奢敢打賭青田一定聽見了他響雷般的心跳。這或許是他們的永別,若她出於星點的留戀而望他一眼——他就要一眼——這已足夠他說完拿嘴巴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所有。張著他萬語千言的雙眸,齊奢等待著。但青田終究沒有看他。她只沉默地抓著那隻盆,直到他自動退開。她進屋,關上了門。

數丈外的周敦,數刻後,怯生生地捱上前,「主子,回吧。」

回到扶風居,齊奢味同嚼蠟地吃了幾口宵夜,隨後就踱步無休。

周敦跟在屁股後,抄一柄水墨杭扇賣力地搧動。齊奢轉悠了幾個來回,手往後毛毛躁躁地一撥拉,「行行行行行行。」

周敦「呱嗒」把扇子一合,撲拉著圓溜溜的眼朝上看了看,「哎呦甭煩了我的爺,明兒娘娘一準兒來。」

齊奢兇霸霸反問:「不來怎麼辦?」

「不來?」倒捏著扇骨在後頸擦了擦,嘿嘿一笑,「不來,您就再去一趟唄!咱臉都拉到這份兒上了,還差最後一哆嗦?」

齊奢指著周敦的鼻子又恨又笑,但歸根到底,還是一聲嘆息。

他一晚上都翻來覆去沒怎麼睡著,偶有一兩個亂夢也全是她。早上起來外頭又落雨又閃電,不多時卻又重新放晴,竟是個清涼世界。碧藍一淵下,習習的清風將樹枝往來著弄影。

明燦燦的陽光隔過一架竹簾透入,把桌上一隻蓋子大敞的西洋小打簧錶照得油光金亮,長短兩針已指到了巳正一刻。齊奢的後牙根緊一緊,凝望簾外一滴殘積的雨水自簷頭墜下,不待落地便消解於半空。

「她不會來了。」

他摁著光冷的白石桌面,立起身。

日頭一分一分地高升,蒼翠如黛的山色間,梳月庵螭頭高拱、屏然玲瓏,似一紅塵外的冷眼。小小一方禪室內,只聽到低沉而洪大的佛經,又聽到門扉猛烈的一響,撞進來個人,喊一聲:「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