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奢回到了扶風居,扶風居是方圓十里唯一過得去的客棧,就在梳月庵山下不遠。整座大院均已被包下,裡外全守著鎮撫司的便衣番役。齊奢的房間是一套一明兩暗的北房,業已重新佈置過,書案上擺滿了青玉筆架、翠玉硯壺、瑪瑙鎮紙、水晶印奩一類的精雅文物,正中放了只白匣。齊奢用過飯,就一臉沉抑地開啟匣子,拿出奏摺看起來。早年的龍袍一案和京營叛亂讓他時刻不敢掉以輕心,哪怕人在千里外,京中的動向也會通過源源不斷的密報瞭如指掌。當下,也像看自己的指掌一般無味地看那些紙張,每隔上一兩頁,就一嘆。而這些嘆息實在來得沒什麼道理,因為京中的形勢一片大好,好得不能再好。

大概在一百不足八十有餘的嘆息聲後,守在一邊的周敦終於忍不住了,細若蚊蠅地咕噥了一句:「身在曹營心在漢。」

「嗯?」齊奢由手中的摺子偏過頭。

周敦伸過兩手將那摺子抽出,放回了案上的文匣內,「奴才說,身在曹營心在漢。主子甭看了,看了這大半日,還沒揭過這一篇呢。」

齊奢狠瞪了周敦一刻,又洩了氣地哼一聲,一手橫擋在臉前,「噯你說,」又自手心後把臉探出,拇指在小鬍子上刮一刮,「她是不是氣性忒大了些?」

周敦也惟妙惟肖地一嘆:「氣性不大的有的是啊,可爺不就愛那氣性大的嗎?」

齊奢「啪」地把書案一拍,震得案上的一盞茶濺出來一大灘,「我養你有什麼用?見天兒就跟我頂嘴,惹我生氣。」

周敦拿袖子將茶水一蹭,「奴才哪兒敢惹爺生氣吶?奴才對爺好有一比,就像是爺對山上的那位觀音娘娘,不放在口裡就放在心上,捧咒膜拜,以為律戒,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雙掌一併,在嘴跟前晃一晃。

一瞧周敦故做出的這一副萬分虔敬之態,齊奢繃不住笑了。想想上半年過得真夠糟心,僅有的讓他自在開懷的兩個人一個在監獄、一個在佛寺,而今一個已回來他身邊,另一個——念及此處,又做滄桑一嘆。

周敦去到了椅後,架起手在齊奢的肩上捶捏起來,「娘娘受人陷害,被一棒子從京城趕到這裡來,說不委屈那是不可能的,這半年又在寺裡著實吃了不少苦頭,奴才聽說,梳月庵的庵主得了姚奶媽的命令,叫她手下的賊尼姑們比著賽地欺負娘娘,專把最苦最累的活兒派給娘娘做,甚至叫娘娘冒著梅子雨下到河裡去給她們洗小衣、刷馬桶,不說傷不傷身子,就心裡也得氣得憋出病來。爺沒看娘娘都瘦成個什麼樣子了?她又是個拗脾氣,難免對爺有幾分埋怨,爺也別怪娘娘。」

齊奢苦笑滿面,「我要怪她,就不會這麼不遠萬里來找她、低聲下氣去求她。可她現在這個樣子,竟像不認識我一般,叫我如何是好?」

周敦爽然地笑兩聲,「反正啊,這天底下爺只拿娘娘一個人沒辦法。少不得還得拿出當年那份耐心來,慢慢地哄上兩天,娘娘的心也不是鐵打的,遲早和爺言歸於好。」

齊奢微微地仰起頭,隔著窗紙向外空望,眼中飽含著千番滋味、萬縷情由。

「但願如此吧。」

深沉一夜,又見曙光。

天還沒亮透,齊奢就又上山來到梳月庵。何無為率番役們把守著後門,周敦依舊往廊下襬一把竹椅、一疊文書,齊奢就坐在椅上一本一本地翻看。一直聽門內沒動靜,以為青田還睡著,快到中午,竟見她手託木魚從前頭繞進來,原來竟是上早課去了。他迎來她跟前,笑容綿軟,「吃過早飯沒有?我給你帶了些。還有這罐子龍井,原想給你拿密雲龍的,但這裡水不好,怕衝出來發澀。青田、青田?好了,你還要我怎樣?跟我說句話,看我一眼成不成?青——」

他的鼻端差一點就撞到她的門。

等午飯從山下送來,他叫門,青田也開,還是那個樣,只吃素菜米飯,葷腥不沾。吃過後就把食盒往外一放,天經地義一般,又從廊下目不斜視地朝院中來,看著是要取昨日晾曬的衣服。周敦早就收起疊好,齊奢叫住了青田,兩手捧上,她指尖也不與他一碰,接過來就走,連個「謝」字也沒有。

再出門,是晚課鈴響起時,她形單影隻地揣著枚木魚朝前頭上殿。齊奢再也按捺不住,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青田往哪邊躲他就往哪邊堵,硬給她堵進個死角內,就一拃之隔,鼻息相聞。他窩著些腰在金色的薄暮裡要她的眼神,她卻老樣子,稀世奇珍似的牢揣著不給,把眼皮子沉沉地墜著,絕不肯對目而視。齊奢又急又痛,心潮洶湧,「青田,你能不能別這樣?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風塵僕僕不眠不休地跑到揚州來,就是為了——」

他住了嘴。

無路可退的青田蹲去了地下,把頭埋進膝間,兩手手掌掩住了兩耳,可笑得像個小孩子。但齊奢絲毫也笑不出,他甚至動用了好大的氣力才摁得住直向眸子裡衝的酸澀。即便他幡然悔悟苦苦相求,她還是寧願待在這鬼見愁的破地方,一天天把自己比絲綢還滑的皮膚打磨成砂紙,把拿來唱最陡峭曲折的情歌的鶯聲拿去唱一貧如洗的經書,把豐美的青春交給一群地痞去調戲汙辱,也再不肯跟他重新拴起,一度那麼牢靠拴做一處的兩隻手。因為其中的一隻,把曾有的愛撫都變作了惡毒的一巴掌,而那曾說出最純摯的情話的嘴,則向她說出了一個俗世給她的字眼,一個對她而言見血封喉的紅字。齊奢懂得,有一種人的信任是最嬌貴的細瓷,一旦碎了,就是粉碎,你儘管俯首貼地地去拾撿去彌合,可除了一地殘片、滿手的割傷,你什麼也不會再得到。他死死地扣緊了兩拳,想指責對方的絕情,卻只雙目發直地盯住了青田枯瘦赤裸的後頸,昔年飛纏的三千青絲,一絲不掛。

陽光把一個影,如一個不留縫隙的擁抱一樣,履覆在青田縮成一團的軀體上。這影,開始一分一寸地後撤。當青田又在背脊上感受到夕照的暖意時,她就放下了捂住兩耳的手,從地下掇起木魚,站起身,前後撲了撲單衣,繞開身前的人踽踽而去。

光澄木茂,禪關清梵,窄道間穿過個赤頭青衣的身影。無人知曉為何這樣一副又安詳、又靜謐的畫面,會使一個流血不流淚的好男兒,絕望得直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