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從照花閉目的一刻起,孫秀達就知道,他今夜是合不了眼了。

他先花了小半個晚上觀看了一場血肉淋漓的酷刑,又花了小半刻謄寫了一張筆墨清楚的供書,然後他就向這裡走過來。

幼煙倚在屋角,全身已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鼻骨被生生挖掉了一塊,露出不成形的爛肉,整個下巴與頸子上全是鮮血。她雙目半閉,渾濁而黏稠地喘息著:「孫管家,該交待的我全交待了,賞我一個痛快吧。」

孫秀達蹲去了地下,兩腮的肉因憐憫而微微顫抖,「幼煙姑娘,你是個聰明人,怎麼能做出勾結外人出賣主子的糊塗事?段娘娘可待你不薄哇。」

「待我不薄?」幼煙昏昏的兩眼裡闃然放射出冷厲的光芒,渾令人肌膚生寒,「孫官家指的是,她給我吃給我喝、對我不打不罵、高興了就把她穿煩戴膩的小玩意兒賞我,是嗎?那孫管家有沒有見過,她怎麼待她的那隻貓?我告訴你,近香堂裡專有兩個婢子從早到晚地伺候那畜生,一個打理它的皮毛腳爪,一個照管它的飲食起居,還有個抱貓丫頭鶯枝什麼也不用幹,就陪著那隻貓解悶戲耍,‘段娘娘’說了:‘你可好好地陪它,讓這小可憐高高興興的。’」

幼煙咳出一口血,發出了幾絲哭笑不分的動靜,「我每天忙裡忙外的時候,就看見那隻貓從它的金絲貓窩裡懶洋洋地爬起身,悠然自得地逛來逛去,好幾個丫頭跟在它屁股後頭追著它梳毛髮、剪指甲。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想起萃意,我想著我那可憐的妹子正躺在六尺深的地下,誰給她梳一梳頭髮、剪一剪指甲,誰把她渾身的蛆蟲老鼠給她趕一趕?我看著那隻貓吃著薄荷葉煮的鵪鶉蛋、拌著豬脆骨的雞肉餡餅、一根根剔去了刺的魚肉丸子、剁得碎碎的清蒸海參……它早上喝從玉泉山運來的新鮮泉水,晚上喝文火溫燉一夜的牛乳燕窩,而我妹子在那一邊餓了、渴了,孤魂野鬼餐風露宿,誰給她敬香燒紙、供茶奠飯?那隻貓脖子底下掛著專為它打造的金鈴鐺,鈴鐺上還刻著它的名兒,數不清的大臣誥命爭相送它翠玉的小魚兒、銀絲的皮球……玩具多得堆了一屋子,我妹子惱了悶了,又有什麼可替她排遣、誰陪著她說說話?元月十六那一天,如園整夜裡張宴作樂,所有人都笑呀笑呀,我只好跟著他們一塊笑,可那天是我妹子的週年,我心裡只想給她堂堂正正地化點兒元寶紙錢,對著她墳頭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但我連這麼點兒自由也沒有!就因為我是奴婢之身,什麼都得看主子的臉色,什麼都得聽主子的命令,主子讓你去死,你就高高興興地去死,哪怕你的主子是一隻貓、是個賣肉陪笑的窯姐兒!孫管家,我妹子生前罵那隻貓,說要戳瞎它剩下的那隻眼,要剝了它的皮,我也想這麼幹,每一回我不得不忍著噁心撫摸它、假惺惺地和其他人一起說著什麼‘在御真可愛、在御真可憐’的時候,我就尤其想這麼幹,我不僅想剝掉它那一張貓皮,連它那窯姐兒主子的一張人皮我都想活活地剝下來,好替我妹子出了這一口惡氣!我沒一天不想,每時每刻都想,可我只是個奴婢,我做什麼都不能隨自己的心意,我空有這份心,卻沒有這個膽。」

「姚媽給了你這個膽。」孫秀達的語氣裡已不餘絲毫的疑惑,只有難堪與惋惜。

幼煙的聲音重新變得虛弱無比,深不見底的絕望爬上她已失去人形的一張血淋淋的臉龐,「姚媽說此計萬無一失,何況有王妃襄助,你怕什麼?呵呵,怎料居然連王妃也鬥不過那個婊子,我區區一介奴婢,何足道哉!孫管家,叫他們動手吧。」

孫秀達嘆口氣,「幼煙姑娘,你得再忍一忍,我還剩一個人要查問,等所有人的供詞全對上,就給你個利索解脫。」他站起身走出去,走入了無窮的夜。

夜的酣暢,被某一條街巷裡的銅門環生生打破。叩門聲又高又急,引出了深宅大院的狗吠,接著就衝出了幾名家丁,正待喝罵,卻看眼前竟站著一夥凶神惡煞的持刀差人,個個都頭戴圓帽,身著十二紐圓領,是鎮撫司的番役。

家丁全嚇呆了,這時一個富態的中年人自番役中負手而出,一臉親切地表明來意。騷亂了一陣後,大宅的內院就燈起燭明,主人反穿著外衣,畏畏葸葸地帶了個丫鬟來到客廳。

「官爺,就是她,幾個月前才買的,伺候我閨女,一直好吃好喝、不打不罵,是不是鶯枝?你自己跟大人說。」

丫鬟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滿滾著淚水,哭喊著撲去那中年人腳下,「孫管家!」

不到兩個時辰,天已大亮。孫秀達急如星火地趕到了王府的箭圃,面色凝重而語調沉肅,「稟王爺,事情都弄清楚了。就是姚媽跟幼煙兩個,她們頭天晚上因聽到了王爺同段娘娘的爭吵,就商量著議定了此計。第二天上午,先由姚媽去如園謊說王妃有話要代傳,讓幼煙領著進屋,倆人拿浸過蒙汗藥的手巾合夥迷暈了段娘娘,脫光了——啃!——脫光了衣裳擱去床裡,只說是娘娘睡午覺,吩咐不許人驚擾。隨後幼煙就私自取了王爺的手牌給聽差的,說是娘娘的話,讓他們去戶部值房請喬大——喬運則那王八羔子!王爺從這邊府裡動身前,姚媽先派人去如園遞了信,幼煙就把一直候著的那王八羔子直接帶進了娘娘的臥房,又跟其他丫頭們交待說娘娘要跟客人私談,任何人不得擅入。那之前,她已經給昏迷不醒的娘娘灌過了春藥,而且把、把被子也揭開了。那姓喬的進去一看,就——,啃!是小的親自審的,每個人的供詞都絲毫無差。自始至終,曉鏡、月魄、紅蕖、紫薇,還有那個抱貓丫頭鶯枝,她們誰也沒見過段娘娘的人,全是幼煙在假傳聖旨。還有那藥,幼煙說是姚媽給的,她也不知姚媽打哪兒弄來的。幼煙現在已經——」手一橫,在頸項間比劃一下,「至於姚媽,沒王爺發話,小的不敢去王妃那兒拿人。」

微微眯起的兩眼一直瞄著前方的箭靶,齊奢淡淡地答一句:「知道了。」而後就搭弓扣弦,繼續被打斷的射擊。一聲厲風響過,箭垛劇烈地嗡嗡振顫著,一支鐵箭,直穿鵠心。

王府的另一端,日射紗窗,雕窗上六合同春的花樣被日光印在西番草打底的地磚上。巳初之時,王妃香壽已用完了早飯,正與幾位嬪妾們談天閒聊。齊奢進來時大家全吃了一驚,紛紛屈膝見禮。齊奢點點頭,把婢女送上的茶盤推開,「你們都下去,我有話同王妃說。」

山雨欲來風滿樓,但香壽卻未察端倪,反而還滿懷害羞的喜悅目送著微含醋意的眾姬,又親斟了一杯冰鎮酸梅湯,嫋嫋地捧上前,「怎麼這陣子還在府裡,沒去大內辦公?出了什麼要緊事?邊喝邊說,外頭曬得很,解解暑。」

入夏以來,香壽的房中就不再焚香,只每以新汲的井水在海缸中湃些香櫞、佛手之果物。如此清純沁甜的空氣,卻叫齊奢嗤之以鼻,接過了緬玉杯把酸梅湯往地下一潑,「我出門時,餐器茶具皆由專人攜帶,現在看來,在自個府裡這套規矩也省不得。」

香壽的頭上有一支橫斜的響鈴簪,鈴兒簌簌一震,人垂目望向地下的一灘水跡,勉強笑了笑,「王爺這話怎麼不明不白?」

用一個輕簡的手勢,齊奢撂開了手中的杯,「那我就往明白裡說。姚媽在如園做下的事,你知不知道?」

「什、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