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揚州安於一隅的靜謐相呼應,被冊立皇后一事攪得紛紛擾擾了大半年的北京城也進入了夏日晝長、品茗調香的好光陰。
皇后的最終人選是在五月敲定的,大家族仕女統統落選,勝出者是位名不見經傳的通州閔氏,其父只是位三品都督,即便以後父的身份被封為三等承恩公,也非常地不成氣候,明眼者一下就能看出這是攝政王繼對內閣後,接著對後族的抑制。而此次非貴族之女能夠登上後位,亦是攝政王已全面取代王門內閣、乾綱獨斷的標誌。
向皇后的孃家納徵就在端午節之後,聘禮禮金是金五千、銀一萬,皆由戶部特鑄,大元寶上是龍鳳呈祥的紋樣。此外另有貢緞、銀器,或賞賜後家父兄姊妹等一干雜物,樣樣凸顯著天家威儀。
忙得不可開交的日子一過,人流如梭的攝政王府也清靜了一段。午後的花園中,一架花棚上纏滿了綠油油的爬山虎,濃蔭匝地,日光不到。周圍的白石花壇開滿了名種花卉,沁芳吐蕊。邊上是白玉作欄的金魚池,浮萍碧草間,五色文魚掉尾穿遊。就在木架下、花壇邊、魚池前,王妃香壽倚欄斜坐,身著短腰繡羅襦,艾綠色繡葫蘆的十二幅留仙裙,髮間幾點翠水梅花鈿,歪戴著一支西府海棠,不過是孕婦的居家穿戴,卻豔麗得賽似花神。
她鬢邊有幾根碎髮在風絲中輕飄,嬌嫩的紅唇帶著花瓣的香軟,低嘆出蜜的字:「王爺……」
齊奢的手裡是一把尺八大撒扇,緩緩為妻子上下搧動著。他笑了笑,自肘邊一隻盛滿了鮮藕的冰盤中拈一片,喂入香壽的口中。
香壽含了藕片,含住她來之不易的甜蜜,細細地品味。隨著夏日的到來,曾消失在丈夫眼中的溫暖又一絲絲地回來了,是肥沃的黑土地,每一寸都被太陽曬過;而太陽本身——香壽知道齊奢眼裡原有的那些光亮去哪兒了,被某個人帶走了,可是不要緊,她會把它還給他的。總有一天,她會成為點亮他眼睛的那個人,當他看到他們完美無缺的頭生子,他會因為她而感激生命。香壽堅信這就是她的宿命,畢竟從一開始她就是命運交到他手上的「禮物」。至於其他的,與其說她不願想,毋寧說來不及想,在這樣千金一刻的幸福中,除了拼盡了全力幸福外,做什麼都是多餘的。
她碎光斑斕的雙目緊抓著他郎豔獨絕的面孔,眼皮供養柔腸百牽,「王爺……」
齊奢笑著將扇子一扣,拿烏木骨扇柄自香壽的腮頰滑過,「怎麼又來了?總這麼善感,仔細傷胎氣。來——」他掇過一小碟甜點,朝清池一指。香壽掐了幾小塊點心撒入水中,立見五顏六色的游魚爭相唼喋,引得她笑聲連連。
齊奢左手圍護著她,右手已又抖開了扇面為她輕扇著,其作態之親密如膠似漆,但齊奢自己卻仍嫌不夠近,簡直嫌遠得罪大惡極,活像是和就偎在他懷裡的身懷六甲的妻室相隔有方圓幾十裡,無論他怎樣努力,也看不著、碰不到她。當他看她時,他看到另一些什麼,當他觸碰她時,他觸到另一些什麼,這另一些什麼統統由另一個女人的零零碎碎所構成:一梢眉、一束肩、一彎明媚的眼波,她頭顱在他心窩的淨重,她擅於開解他胸懷像開解他衣裳的手臂,然後就是她可恥的背叛、無情的辜負,她將他的一顆心千刀萬剮的狠毒……愛恨交錯地一件摞一件、一樣挨一樣。他儘可以鶯歌燕舞、金樽翠板,有興致就回家當一個體貼的好丈夫,再有興致就去家外做一會兒風趣的妙情人,他甚至又恢復了早幾年的樂趣,在一群孌童的屁股裡尋找真諦。他再無須每晚乏味地趕回一個地方,他愛上哪兒上哪兒,愛幹嘛幹嘛,反正他上哪兒幹嘛,他都和那女子在一起。他醒來時,她在他懷中闔眸甜睡;他閱折時,她在他身畔紅袖添香;他刷馬時,她在他背後柳林試馬;他入眠時,她在他身下香溫玉軟……他聽得到她的聲音,聞得到她的氣味,他被她不可以數計的片段所壘出的長牆圈禁著,深不見天、與世隔絕。
但幸運的是,齊奢對於圈禁有著豐富的經驗。他了解,只要慢慢熬,在絕望裡整夜地開著眼,在有光的地帶保持沉默或微笑,抑制住衝那高牆控訴捶打痛哭嗥叫的衝動因為這除了讓自己看起來像條瘋狗外毫無用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尊嚴地等待。月復一月,年復一年,總有脫出樊籠的日子。所以齊奢半分也不急,才剛過去一百天,對於接下來無窮無盡的鐵窗歲月,這才僅僅是個熱身而已。
想到這裡,他笑了。夕照如金、夏花似錦的美景間,倜儻溫存的攝政王抓過塊小手巾,托起了王妃的纖纖玉指,替她將指尖的點心屑一一揩去。同一時間的另一空間裡,卻是個因日以繼夜的牢困而已接近於精神失常的病人,在他荒野一樣遼闊的單人間裡,自言自語地抓過了空氣,托起空氣,揩拭著空氣。
花叢間的夕陽西沉,清朗的夏夜隨風流觴。齊奢陪香壽消遣了一下午,入夜在床邊護著她早早就寢,這行他自己就悄聲離開,到府外尋開心去了。
照舊是簾子衚衕,那裡有絕標緻的人物,燒異香、種奇草,吹拉彈唱樣樣來得,保證哄得人心花怒放。齊奢膝頭坐一個、腋下夾一個、腿根裡還跪著一個,任這些個肌滑如油、臀白於雪的小龍陽把一盅盅的西洋葡萄酒灌他,喝到了興起處,也少不得大鬧葡萄架、賞玩後庭花。昏昏沉沉瘋到了快四更,他才信馬由韁,姍姍而返。
因是微服,並不曾淨街。騎行至大門口,斜刺裡霍然衝出個人。齊奢的胯下是神駒白蛟,最是彪健有力,這一下吃了驚蹶,整個的上半身都擎天直立。齊奢根本還半醉未醒,眼瞅著就要給折下來,扶鞍的管家孫秀達忙舉臂託穩,又伸手把主子的兩腳從金馬鐙裡拔出,攙扶著滾下馬,那一頭早有巡兵擁上前抓人。齊奢醉眼看花地依稀覺出那是個女人,心不知怎麼就猛烈地一痛,隨即看清後頭還跟著另一個,她們齊氣卻不齊聲地一起叫著:「三爺!奴婢有話要稟!」「王爺,王爺!是我!」
齊奢醉醺醺地眯著眼,孫秀達湊來他耳邊,支吾不定道:「王爺,是——,好像是以前,呃——,段、段氏的婢女,暮雲,還有照花。」
齊奢的心痛確定而落實了,他他媽用了一整夜的酒和狂歡去磨滅這心痛,結果它又找上門來了。他恨透了這兩個給心痛帶路的女人,臉一下黑了,扶住一個太監的手臂就往裡走。暮雲和照花還在衛士們的手底下嚷嚷著什麼,孫秀達齜牙咧嘴地把手晃了晃,「掌嘴,還不快給我掌嘴?王爺!」急顛了幾步,向前趕去。
幾籠大燈下,一名虎背熊腰的侍衛一手一個,將暮雲和照花的頭髮猛一扽。另外兩名侍衛就高高地掄起了手掌,「叫你們喊,打爛你們這張臭嘴!叫你們喊!」
凌晨,就在這樣的「噼哩啪啦」的掌嘴聲裡,變成了晨。
齊奢的又一天仍然是一本流水賬:在崇定院批摺子、看邸報、處理許多的事、接見許多的人,入乾清宮為齊宏講解時政……硬撐著體體面面地做完,自己也覺得精神不濟,只想早早回去睡一覺。出宮時就盡數用上了排衙,傘伕牌伕水火棍,扯起旗幕一路戒嚴,流星趕月就回到了王府。卻又聽到誰在黃幕外亂喊亂叫,齊奢聽出來了,還是暮雲和照花。站班的清道伕們怒髮衝冠,才把這一對在禁道上來回轉悠的婆娘趕走,又打哪兒冒出來?不消吩咐,圍上前就一頓拳打腳踢。轎內的齊奢垂著頭,把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慢地轉一圈,連掀簾一觀亦欠奉。
帷轎直抬入大門後,差役們才往地下丟開了兩人,不忘各補上一腳,「他媽的再敢來王府門口搗亂,就沒這麼便宜了!滾!」
接下來的一夜風平浪靜,齊奢也早忘了這回事,他在上房陪王妃香壽用完了夜飯,又到繼妃詹氏那裡說了一會子話,批完鎮撫司的密摺,再看了幾頁書,睡意居然仍遲遲不至,他就又想找個地方發洩這一身過剩的精力。於是傳了孫秀達和何無為,由十來位便裝番役護送著趨馬前往簾子衚衕。不想剛出了府門丈把遠,背後便又一次傳來了那一對鶯聲和燕語:「王爺,奴婢有要事回您!」「三爺,求您聽我們一句,三爺!」
踢踢踏踏、鬢髮紛亂、四手亂舞地追趕在馬後。何無為用餘光一瞥,舉手阻擋住捋臂張拳的番役們,嘆了一口氣,「王爺稍等,奴才去打發她們。」
他躍下馬,暮雲和照花已迎頭奔來。三人相識已久,暗沉沉的光線裡,何無為卻一愣,也難怪,被連續狠毆了兩天,臉面早已是奇腫走樣,可總還辨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