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香壽,我只給你一次實話實說的機會。姚媽在如園做下的事,你知道,還是不知道?」

似曾相識地,香壽望向眼前這一張平靜到無任何表情的面孔,就在背後感到了飛速運轉的漩渦,要將她捲回時光的彼端。她沉沉地向前一撲,抱柱般死抱住齊奢的腿,語無倫次地呼喊道:「王爺!我、我勸過姚媽,可她不聽我的!那件、那件事,如園,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我、我不敢告訴王爺,我——,王爺別走,求求你聽我說完,王爺!」

齊奢俯瞰著黏在他腿上的女人,看她將他的祥雲八寶軟緞長衣捏出醜惡的褶皺,雙目充滿了厭憎之情,「放手。」

香壽不敢放,漩渦已直吃到她脖子下。水面上僅留有一張絕色而絕望的面孔,仰望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求他施以援手,「三爺!!」

齊奢給香壽的,是腳。銀灰色貢緞靴狠狠一腳直踹在她胸口,脫身即走。簾一掀,叫外間的幾個丫鬟瞅見,全嚇得個臉黃。晚晚衝上前擋住,領頭跪下,「不管什麼事兒,求王爺好歹息怒,娘娘還懷著身子呢,萬一像那晚上一樣一個想不開——」一聽又是這尋死覓活的威脅,齊奢立即冷笑著截斷,「讓她死。」衣襟一撩,便繞開了晚晚。

他沒看到那真實存在的白茫茫的轉輪,一瞬間就已將一個渺小的,以及寄居於其中一個更渺小的生命,吞沒得無影無蹤。

晚晚同眾婢進房來攙扶香壽,香壽卻只坐在地下,把臉藏在手掌裡哭。哭過了一刻,忽地摁了摁雙頰,站起來展顏一笑,「沒事兒,不過是同王爺拌了兩句嘴,等他晚上回來就好了。你們忙去吧,我一個人待會兒。」

晚晚按王妃的吩咐放下了金碧山水的顧繡簾,將門也掩閉。香壽立在房間正中,眼睛裡蒙著水,四面皆是水。她在光陰之漩的深水底,搖搖蕩蕩地把手放去小腹,愛撫著盤金間繡褙子上瓜瓞連綿的圖樣。多年前當她第一次這樣撫摸著隆起的小腹時,所想的是正妃的地位和榮耀,多年後,她每一次撫它,想到的都是丈夫的笑容——他從產婆手中接過一件扭動的金襁褓,其中會探出一隻小到不能再小的小拳頭,整隻拳頭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他望進襁褓內,滿臉都是初為人父的喜悅和感動——多好啊。這個地方,是不會再有這樣的好了,這個地方只會有一切的重演,墮胎藥和永巷。她的孩子會變成一灘融化的血水,她的丈夫會變成一尊遙不可及的冷漠雕像。但總會有另一個地方,一定會有另一個地方,丈夫會接過那襁褓深深地微笑,他們的孩子會一天天長大,喚爹爹、媽媽,他的爹爹把他抗起在肩頭,在窗外那株滿開著一咕嚕一咕嚕粉花的桃樹下,一起朝她笑望著。她的家人,都在等著她。

香壽笑著仰起頭,漲滿了她周身的洪水越湧越高,漸漸地,把她浮起到最高的高處;高得她一伸手,就觸上了頭頂的藻井天花。

府內諸人開始隱隱覺出有大事發生,這敏銳的觸覺在姚奶媽身上得到了驗證。許多人親眼見到往日高視闊步的姚奶媽此刻似一頭狼狽的鬥犬,被一群太監從庭院追逐到內室,邊滿地亂竄地晃動著四肢,邊大口大口地啐唾沫,「我看你們誰敢碰我?誰敢?哪個不要命的碰我一下試試?我要面見娘娘!娘娘,娘娘,有人不把你放在眼裡,竟要拿繩子來捆你的媽媽吶!娘娘,開門吶娘娘!」

王妃臥房的門被閂上了,裡面久久沒有一絲響動。一個膽大的,兩三下將門生撞開來。門前的姚奶媽直愣著兩隻眼,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癱倒在地。直到攝政王本人也聞訊趕來,她這才一個鯉魚打挺,撲上去死死地抓住其衣襬,窮兇極惡地捶打哭罵:「你個天殺的,你憑什麼?娘娘她什麼也沒幹,都是我一個人!是我給你那妖精下的藥,都是我老太婆一個人乾的!娘娘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幹啊!我的娘娘就幹了一件事,她保住了你那妖精的一條命!你個天殺的你憑什麼?我的娘娘哪裡對不住你?我的娘娘從十四歲就跟著你,她肚子裡還有你的骨肉啊!她哪裡對不住你?你賠我的娘娘,你賠我……」

幾個太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把這勁頭大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老婆子從王爺的身上硬拽下來,瘋狂的哭嚎被漸拖漸遠,齊奢卻一步不挪地釘在原地。他終於也看見了,這吞噬了香壽的、逆轉的渦輪,就由大開的兩扇門沖天覆地地朝他襲來。穿越過年年月月的霧翳,他又一次望向刻骨銘心的十七歲:十七歲的半空是一雙淺幫花鞋,十七歲的地面,一片投繯之人的、失禁的尿漬。

至於那張臉——耀耀的燈燭下,香壽被停屍於床,齊奢默坐在床側,眼一合就重見她生前的美豔。她是那麼美,那麼愛美,他喜歡點著燈行事,而她到不行時必然要拿手牢捂住那張小小的臉,無論如何也不給他看,因為她覺得那時候的自己不美。但眼前——他又開啟了雙目:一張紫蒼僵硬的臉容,暗粉的舌尖頂出口齒,又恐怖又醜陋。

他取過白綾遮住她,一個從頭髮到腳趾都曾美得無可挑剔的女孩。她前半生被關在一隻籠子裡,後半生被關在另一隻籠子裡,幸福的時候唯有半個秋季加半個冬季的孕期,和另外半個春季加半個夏季的孕期,在那時,她所謂的丈夫才會施捨給她一點兒除衣食之外的東西。齊奢不懂香壽為何選擇這樣一條路,他不再是年輕時,可以那般狠心殺死他們的孩子,將她棄入深寒的遺忘。她會始終是他的王妃,她的孩子會承襲他的爵位,除了愛,他什麼都可以給她。他們會變成一對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老死不相往來的名義上的夫和妻,每一對王和後,不都是這樣的夫妻嗎?這是多完美的結局,她本應該擁有如此完美的結局,只要他當時對她稍微好一點兒,也許只要一丁點兒,就夠了。

齊奢用拇指撫擦著香壽的掌背,將其餘四指探入她冷硬的掌心中。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混球,而她——「傻瓜」,對著一方薄如紅顏的白綾,他喃喃地重複,「小傻瓜。」

王妃的使女們哭過了一場,至夜深也各自回房。晚晚擦了擦通紅的眼,往炕桌上放一碗熱騰騰的蝦丸雞絲麵,人也跟著爬上炕,「被鎖了整整一天,嚇壞了吧?來,吃口東西壓壓驚,沒事兒了啊。」

炕頭是灰撲撲的鶯枝,幹抱著兩膝,一條裙揉得爛皺,一對大眼睛似開在臉上的深潭,不斷有潺潺的水花濺出,「姐姐,我不懂,姚媽媽是為了王妃娘娘,可幼煙她為什麼呢?」

晚晚有些出神,頭上的一支鎦銀鸂鶒珠花大約是戴久了,色澤發汙,有些混濁不清的。「我能猜著的,或許是為了萃意。」

「可萃意姑娘都死了那麼久,再說我們娘娘又待幼煙她那麼好……」

晚晚沉沉地嘆一聲,拿手捉起鶯枝未及挽起的髮梢,在指尖輕卷著,「幼煙和萃意兩個打小一塊長大,比親姐妹還好,後來萃意因為段姑娘的一隻貓把命都賠上了,幼煙背地裡傷心了好久,也許始終懷恨在心吧。」搖搖頭,又一嘆,「我也不知道,女人對女人的怨恨常常沒道理的。不說了,人也沒了,之前還受了那樣一場苦刑,作了再大的孽也該償盡了。還有王妃娘娘——,唉,這場雷滾九天的風波趕緊過去吧!得了,快吃吧,再不吃,面要浸了。」

鶯枝乖乖地不再發問,埋下頭,把一碗已發渾的細面,就著淚含糊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