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意間,金烏西墜,玉兔東昇。月邊有點點的星,卻光芒灰淡。
星月下的巷子裡扯起了兩道長長的圍幕,沿著圍幕插滿了三角旗,直通攝政王府的大門。只聽幕布內傳出了馬蹄歷歷、車聲隆隆,門前的護衛便立時個個拔直了腰桿,站得精神而筆挺。不幾時,高車大馬、扈從如雲之中,攝政王齊奢直入府門。戒嚴的圍幕隨即被撤除,青石板路孤清依舊。
齊奢先至和道堂,批過公折,想找兩部閒書來看看,信步走來書架前翻兩翻,卻碰掉個什麼擺設,在地下砸出了「嗵」一響。
齊奢隨目一望,容色就變了,「小信子!」
侍立在外的小信子趕入,「王爺什麼事兒?」
齊奢向後退了半步,「這東西怎麼在這兒?」
小信子向地上看去,見一個小小擺件,是一條金蛇盤繞著一隻白玉小鼠——他愣了愣才憶起此物的由來,登時也大為改顏,「王爺恕罪,也許是查封如園時哪個不懂事兒的奴才從天泉舍給帶出來的,您別動氣,奴才這就把這晦氣玩意兒拿去扔了。」他跪下磕個頭,就抓起那擺件退出房間。
接下來好一陣,齊奢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他從未料到有一天自己居然會變成這樣的膽小鬼:會害怕一件還沒有手心大的玩器,或害怕某一些數字、某個日子,甚至會害怕偶然瞟見的一小碟甜食、模糊聽到的三兩字。風來雨往、刀頭舔血的半生裡,從沒有什麼可以像這些日常的零碎,精準而犀利地割裂他的心臟。夜裡頭燈花百結,他永遠睡不著,睡著了一定有夢,夢醒了有時悲傷,有時更悲傷,無法原諒,久久不忘。
他踟躕了一刻,等待紅潮從眼眶退去,不餘一絲留痕。
「小信子,傳轎。」
便轎所至處,是王府南院的馬舍。馬伕早就習以為常,為王爺備下了桶和刷,便退至門外。這一小間裡飼著齊奢至愛的三匹戰馬,其中兩匹照夜白馬一名「白蛟」,一名「雲龍」,還有匹名為「忘川」的菊花青。馬兒們一見了主人全歡快地搖晃起尾巴,齊奢把袖管高高地捲起,用刷子漂了漂水,挨個替它們從頭到腳地洗刷。有一瞬,是想什麼想出了神,刷子停留在忘川的背上,水順著人的前臂「滴滴答答」地向下淌。忘川扭過頭,拿鼻吻往齊奢的頸邊擦蹭,他這才驟然間醒覺,撫了撫忘川的耳鬃,接著刷下去。水已流淌了一地,傾覆難收。
他獨自在馬棚度過了半個時辰,然後回到了妻子身旁。
自香壽懷孕,十天中有五天齊奢都會陪她過夜。是夜,鴛鴦夜月銷金帳,孔雀春風軟玉屏,香壽照舊又迎來了這男人的軀殼。對的,軀殼。
香壽仍記得最初見寵於齊奢的時光,她那時候個子還是孩子身量,看他,簡直像仰起了脖子看高天。她跟著他去馬場,非纏著玩那把西洋進貢的精鋼小火銃,怎麼扳了哪兒一下,他的一匹愛馬就滾地身亡。她嚇得坐地哇哇大哭,他把她兜身抱進懷中,一個勁地笑,笑眼是又暖、又亮的黑太陽。但當下,這眼裡頭既沒有暖也沒有亮,只剩下黑,無邊無際的黑,連笑也顯得陰沉沉的。指節瘦長的手撫她一撫,若有似無,「聽姚媽說你嘔酸,好些嗎?」
一套芽青色的褻衣褻褲下,香壽的身材看不出絲毫走樣,仍舊是欣秀怡目。她忙把頭點一點,又搖上一搖,「不算什麼,奶媽也真是,這樣的小事也拿來煩王爺。」一邊說,一邊把雲絲棉被替二人直拉到腰下,斜眼覷向靠坐在床頭的齊奢。
他又出現了短暫的放空,一瞬後就反應過來,衝她倦態十足地一笑,「嗯?你說什麼?」不知道神魂在哪裡。
但香壽卻知道,這樣的蘭心蕙質,沒什麼她不知道的。略一思忖,她試探著說:「遣送段氏去揚州的人今兒回來了,說是——」
「我不想聽。」齊奢立時壓下了她的談鋒,把手伸向床頭的一尊紅釉獅子燭託,直接用手指捻熄了燃燒的火苗,「睡吧。」
夜靜得很,鐵馬時不時地響幾聲,聽來空靈而遙遠。香壽直直地躺著,思緒又回到多年前。那時,她賴著他手臂、他胸口,在黑暗中等待著,他的呼吸聲過不了一會兒就會發沉,那就是入睡了,她總在聽到第一聲時擰一擰身體,他就醒過來。往復好幾次,他明白了她的惡作劇,又氣又笑地一翻身便把她壓去了底下。之後整個的長夜,他呼嚕打得仿似她身邊眠了只大獸。可多年後的這些夜,他們各躺著各的,他再也不會叫她枕在他胸口,再也不發出一聲沉鼾。事實上,香壽甚至聽不到齊奢的呼吸。她不知在這樣的暗、這樣的靜中醒了多久,忽聽到他低啞的一聲:「壽兒。」
「噯,」她忙應,「王爺?」
她又等了好久,他卻始終再沒有一個字,最後的最後,單是噴了一鼻子氣,「沒事兒。」
也沒什麼特別的因由,香壽的心卻疼得有刀子在磨。她嘆了一聲:「段氏已落髮為尼,在揚州梳月庵依傍佛祖,潛心修行。」
他沒接什麼,只猛然翻了個身,背對她。香壽望向那扇又寬又冷的背脊,覺得是望見了一座大理石屏風,屏風後有著一整所闊大的園子,可她是被隔絕在外的。香壽把手觸向齊奢的背,指尖還沒觸到就又自動縮回。她也翻了個身,於是臉上的兩行珠淚就匯作了一道清清的亮痕。
背對背的齊奢是沒有淚的,他有的,是笑。他明白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一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他甚至連那些把萬貫財產葬送在脂粉地的敗家子都不如,那些人被騙的不過是祖上傳下來的田地家業,而他被騙走的則是自個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攢下來的血汗,他天價的嫖資,是攢了一輩子的一顆真心。而這甚至都不是最好笑的,最好笑的是——讓他都恨不得把手指點在自己的鼻子前狂笑一通——他整天都盼望著那婊子下地獄,被火煎、被油熬,讓她也試試他現在在地獄裡所受到的分分寸寸的苦刑;但每一個惡毒的盼望和下一個間,總有一絲虛弱而清晰的聲音,從他已碎成了齏粉的心臟的最底部升起:
她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