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擅寵不二的外室段氏在香巢如園與人私通,這樁一等一的醜聞亦是皇室一等一的秘聞。儘管各方均封鎖了訊息,但不出一個月的時間,仍是有零零星星的閒言碎語傳了開去,就連某位繫獄的人犯亦有所聞。

周敦牽腸掛肚了好些天,一見到孫秀達,招呼也不打,開臉第一句就是:「王爺怎麼樣?」

孫秀達照樣不把自個當外人,一屁股就坐去到人家的床上,兩肩往上一聳,「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往日吃多少還吃多少,往日睡幾個時辰還睡幾個時辰。」

周敦有些大出所料,亦悲亦喜地點點頭,「哦,那就好,這麼說倒不必太擔心。」

「就是這樣才叫人擔心,一切照舊,人卻一下子——」手張在腮幫子前,嘬著腮往下一攏,「瘦了一大圈。饒是如此,還不知保養身子,最近倒又開始往簾子衚衕跑了。」

周敦再次愁容橫生,「我聽他們傳得都走了形了,你跟我說說,這從頭到尾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啊?」

孫秀達嗟諮不絕道:「嗐,王爺在新娶的王妃娘娘那兒歇了半宿,如園那位就不樂意了,跟王爺鬧起來,鬧得王爺急了眼,就說了幾句激她的話。誰想這位主兒當真敢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第二天就派人把當年窯子裡的舊相好正大光明地叫進園中,給王爺在床上逮了個正著!兩個人精光赤條地正摟在一處幹那事兒呢,再沒有什麼可辯的。」

周敦愣愣地張大嘴,半天緩不過神來,「真看不出,段娘娘是這樣沒有心肝沒有廉恥的人。」

「什麼娘娘,」孫秀達往地下啐了口唾沫,「再抬舉,婊子就是婊子。這一下禍害了多少人?你是沒看見那天抄園子,除了幼煙幾個從府裡出來的,剩下那一幫小丫頭子全被王妃的人弄得披頭散髮、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夜間配的配賣的賣,如園也被貼了封,又鎖閉起來了。唉,這份香差就算是當到頭了,老哥我又做回王府的大管家了。哦對,還有那色膽包天的,好好的狀元出身,又是戶部張尚書的嬌婿,少年得志,大好前途,這一下,得!」

「殺頭?」

孫秀達擺擺手,「下‘蠶室’。」

一聽這個詞,周敦就打了個寒戰。再忘不了的,那像養蠶一樣密不通風的地窖,人在張怪兮兮的床上四肢被縛,一刀下去,留下條沒了命根子的命——

「這麼說,那喬運則大人竟成了跟我一樣的廢人?」

孫秀達把下巴一杵,「罷免官職,貶為最下等的火者,充入禁宮雜役。連帶他老丈人張延書也受了牽累,連貶三級調往雲南,張家小姐也連驚帶痛,一病見了閻王爺。還有那懷雅堂的掌班媽媽,不遲不早,偏也趕這陣子出了事兒,被一個捐班出身的什麼餘大人給告了,說收了他二十萬兩銀子託養女跟咱們王爺求官,事情沒辦成又不肯退錢,鬧得滿城風雨的。唉,總之說來說去,但凡跟這姓段的婊子沾上邊就絕沒好事兒,‘紅顏禍水’,此話不虛。」

周敦抬起手撓了撓臉皮上的疤,「這麼多烏七八糟的事兒,還不得叫主子煩心死?」

「是啊!」孫秀達感嘆一聲,手卻又往膝蓋上一拍,「噯,倒是有一椿好事兒來著。」

「好事兒?」

「王妃娘娘有喜了。」

周敦素知主子的怪癖,每逢行房必要嬪妃避孕的,故此禁不住驚愕萬狀,「什麼?!」

「嘖,就是下雪那晚上的事兒,當時亂鬨鬨的誰也沒顧上,結果前兩天太醫給娘娘主子請平安脈,說是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那王爺的意思是——」

「留哇。」

周敦一下蹦起來能有兩丈高,如一枚躥天炮仗,「哈!這麼說,我們要有位小王爺啦!」喜得來回兜了數圈,卻又兜回到憂思重重之中,「這麼大的事兒,偏我拘在這裡出不去,連想跟主子道個喜都——」

「噯,你瞧瞧,你瞧瞧你現在待的地方。」孫秀達向四周抖臂指點,只見一間兩卷,一應瓶幾陳設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牆上還掛有山水字軸,雅氣十足。「這哪裡是監獄?分明是‘精舍’啊。王爺沒捨得讓你小子在天牢受倆月的苦就給你挪到刑部火房,到時候等冊後的事情一定,必然又有恩詔減罪。叫哥哥說,到不了六月,你就又能大搖大擺地去白雲觀縱惡行兇啦哈哈哈!」

「你——」周敦氣結,卻又手一擺,自己也憋不住笑起來。

而這些日子最笑不夠的非王妃香壽的奶媽姚氏莫屬,再沒有這般的稱心暢意!非但路柳牆花除了個乾乾淨淨,主子更以正妻之尊獨懷正嗣,不是被太后召請入宮,就是在府中接待命婦,八方來拜四海來朝。姚奶媽的腰桿子也就一天挺得比一天直,只可以拿鼻孔看人,連每天府內的其他女主向香壽按例請安時,她所擺出的姿態也不是一個奴僕應有的樣子,反而像是王爺的老岳母、王府的小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