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金色朝暉中,姚奶媽提眉向眼前的兩溜椅子一掃,盯住了空出的一把,「繼妃怎麼還沒到?」

說曹操曹操就到,詹氏在五六名婢女的陪同下徐步而入,扁髻上一支並頭釵,雙珠淺淺晃動。在座的三妃與七王嬪紛起施福,詹氏笑著一一點頭,施然落座。姚奶媽倒只把膝蓋略一弓,就拿手自抿著兩鬢,歪聲喪氣道:「例來的規矩,有份位的妃嬪清早都要來向王妃問安,服侍王妃尚食。繼妃以前不也每日受大家的服侍嗎?怎麼輪到自己服侍別人,就回回到得這麼晚?知道的說是早上爬不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故意對我的王妃娘娘不敬呢。」

其他嬪妾都忍不住作色,詹氏卻只沉傲一笑,「什麼叫做‘你的’王妃娘娘?王妃乃朝廷冊封,貴為王府中饋,我們一干人自當盡心侍奉,豈敢有半點兒不敬之意?」

「既然沒有,為什麼遲到?」

「臥房還門戶緊閉,王妃娘娘並未梳洗停當,我雖是最後一個到,卻並不是‘遲到’。」

姚奶媽不屑一顧地鼻頭一聳,「身為繼妃理當做出表率,就算沒遲到,晚到也很不該。」

詹氏微有怒色,卻也仍然風骨自在,「就因忝居繼妃之位,按儀制正該最後一個到。譬如說,向王爺請安,王妃娘娘已經到了,我這個繼妃卻還不到,成何體統?而向王妃請安,我若次次頭一個到,又讓這些份位低於我的妹妹們如何行事做人?」

「那就大家一起來早些,也沒有什麼。」

詹氏將右手小指的素銀甲套往几上輕敲一聲,「這話可就是不替王妃娘娘著想了,我們倒是不怕早,卯初就可以來這裡坐著,只是王妃娘娘辰初才起,被這麼多人守在外頭,不說擾了清夢,怕也難以睡得踏實呢。」

「都說繼妃娘娘溫良恭儉讓,誰知說起話來倒一句是一句。」

「有理當然有話,理竭自然詞窮。詞窮也是好事,省得都是調三窩四、教唆主子之言。」

姚奶媽立即氣急敗壞,「你——」

「奶媽!」裡間傳來了香壽的叫聲,慵中帶嬌,「你又在外頭嚷嚷什麼?還不快請妹妹們進來?」

那頭使女晚晚已打起了門簾,恭請各位嬪妃入內。

香壽早就脂粉端正地款坐著,頭挽朝雲近香髻,戴挑心一件、分心一件、俏簪三支,勒一條芙蓉晶抹額,並簪兩朵粉白杏花,腳下一雙滾珠鞋在魚凍布八幅裙下若隱若現。她業已習慣了繁文縟節,只在詹氏行禮時欠了欠身,便示意姚奶媽擺飯。很快,兩隻活腿的包金小桌即從門外送了來,與當初詹氏進飯時一般,每味菜餚均是先由丫鬟們捧出,再由幾位王嬪手手相傳至婉、容兩位世妃,最後經側妃順妃傳給繼妃詹氏,詹氏親手放來香壽的面前。不用說幾十樣粥膳、小菜、點心、果品……光傳菜的功夫已頗為可觀。

此際,姚奶媽才趾高氣揚地放聲吆喝:「請王妃娘娘用飯!」

諸妾退開,侍立兩旁。香壽失寵的年頭裡,經常遭受這些人的欺侮慢待,姚奶媽懷恨在心已久,如今風水輪流轉,她巴不得香壽吃得越慢越好,叫她們全站個腿軟筋酥才過癮。但香壽卻總不忍心,一頓早飯常草草幾口作罷。姚奶媽就故意絮絮聒聒,不是「懷著小世子呢,不多吃點兒怎麼行」,就是「一個人吃兩個的,不夠,再吃,再吃」,半真心半假意地足足拖了有兩刻鐘。香壽漱過口後,邊拿絲帕拭著唇角邊道歉:「辛苦諸位妹妹們天天伺候我尚食,生受了。」再寒暄幾句就叫各人退下,卻對詹氏出言挽留道:「姐姐別走,我有幾句話和你說,奶媽你出去。」

姚奶媽百不情願,嘟嘟咕咕地出了屋。這廂香壽請詹氏落座,親自奉了一盞茶,語調恭軟:「祖宗家法,眼下我是正妃,就要姐姐改稱我做娘娘,可我心裡對姐姐卻從不敢有半分逾禮的念頭。我知道奶媽那個人絲毫不懂禮數,拿著雞毛當令箭,少不得衝撞了各位,煩姐姐只看著我,別同她計較。」

詹氏笑一笑,嘴角的刻度精準似一臺西洋鐘的鍾針,「同一個下人斤斤計較,我成什麼了?再說,當年娘娘跟我們這些人請安的時候,我們也曾有過語出不善,或待以冷遇之時。姚媽媽這也是為主子昔日的委屈鳴不平,並沒有什麼可怪之處。不過我勸娘娘,既有了這個知覺,還是該對姚媽媽約束些。她是個一味魯莽的人,不是我說,還有些心術不正的意思,這樣的人愛你,怕到頭來反成了害你。」

香壽也一笑,笑容卻是隻沙漏,淅淅瀝瀝地洩露著傷感,「這闔府嬪妾裡只有姐姐素來以誠待人、以德服人,就是曾對我有些什麼不周,那也是我咎由自取,從沒有一分埋怨的。今天姐姐又不計前嫌拿這樣的好話來教我,我還有什麼不能直說?我——,唉!我當年被王爺冷落,箇中緣由相信姐姐也知道,都怪我自己聽信了奶媽的混賬主意。可話又說回來,這些年雖身在鐘鳴鼎食的王府裡,我這樣一個失寵之人過的卻是衣食不繼的困頓生活,要不是有這個奶媽在身邊時時處處地護著我、替我出頭,我早就不知被人踩踏到什麼地步,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知道。現今好容易盼來了舒心日子,我哪裡拉得下臉去管教她?就是我管教,她當面聽了,背後照舊做她的,我又有什麼辦法?」

細而又細地,詹氏朝香壽覷看了半晌,動容之情大增,「娘娘既然不跟我曲折迂迴,我也就直來直去了。娘娘當初小小年紀做出那樣的事情,我只當你是個天生心狠意狠的蛇蠍婦人,這些年到底看來,不過是人年輕,一時糊塗。你是清楚王爺那樁怪脾氣的,素來不叫姬妾們留孕,唯一的一次例外就是八年前你有身子的時候,眼下又為你破了例,可見王爺對娘娘你畢竟與別人不同。你第一個孩子沒留住,這一個要好好地保重,自己也要端正做人,別再叫王爺失望。說來說去,娘娘你總歸記著防著些姚媽媽就是,你雖生著顆七竅玲瓏心,到底吃虧在耳根子太軟,凡事自求多福吧。」

詹氏帶著些唏噓地落目於一副十二條山水炕屏,扯了扯臂上珍珠墜角的披帛,「對了,王爺近來到你這兒多,你就想法子哄哄他,他縱是面子上看著沒什麼,不過都是男人家硬撐著。要我說,那段氏也太任性了些,唐朝的楊貴妃‘三千寵愛在一身’,驕悍不馴,玄宗揹著她偷幸梅妃,她惱了,也不過把寧王吹過的笛子拿來把玩。這段氏為了呷醋捻酸,竟至於公然把情人邀去如園尋歡作樂,這不擺明了當著全天下羞辱王爺嗎?怎能不叫王爺傷透了心!擱在別的男人,早把這樣的負心淫娃五馬分屍了,終究是我們這位爺心痴意軟。這還多虧娘娘你當機立斷,當夜就把姓段的送往揚州出家,若不然再見了面纏上幾句,還不知該怎麼個收場。」

無緣無故地,香壽口吃了起來:「這、這、這件事,全、全都是奶媽做的,跟我沒有、沒有關係。」

詹氏沒注意到對方的不自然,只大加感慨道:「那這回姚媽媽倒真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剛贊完,姚奶媽尖利的嗓音就隔著門響起:「娘娘,才吃過飯別說那麼多話,影響了克化。」

詹氏先笑了,香壽也對她笑一笑,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