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等回到王府,齊奢才弄清了姚奶媽故意的語焉不詳。原來王妃香壽因丈夫風高雪深也要從自己的床上回如園過夜,自覺羞憤難當,哭鬧著尋死,被一群丫頭摁在那裡勸解著。齊奢本就窩了一肚子火,看見這場面,劈頭蓋臉每個人都賞了一頓罵,罵得眾人灰頭土臉,各自躲開。

此時已近黎明時分,這一日是初三,向例有皇極門坐朝。齊奢隨意抹了一把臉,就準備更衣出門。

王妃的侍婢晚晚捧上只果盒,裡頭盛有木樨藕、穰荔枝等蜜餞,又接二連三地端上好幾碟豆皮包子、奶油松瓤卷酥等細巧鹹甜糕餅,再將只小瓷碗直杵到齊奢的鼻子下,「王爺不吃早飯,怎麼也墊補點兒,吃幾口點心,喝幾口參湯,空著肚子哪得了?」兜得齊奢正欲再度發火,眼皮卻一跳,盯住了晚晚還留在瓷碗上的手。手上一隻藍桂玉戒指,戒面極大,色澤極純。他抬頭朝她眼睛裡一睃,乾咳一聲道:「你留下服侍我用飯,其他人下去吧。」

避開耳目,只用了不到十句話,晚晚就道出了前情後由。齊奢卻聽得一腦袋悶賬,「哪兒?」

「在西配院中路還往北,舡塢後頭,王爺哪裡到過那兒?姚媽媽就逼我領開了幼煙,給人段姑娘哄在那湖邊的大通廊子裡幹凍了半個多時辰。我瞧段姑娘手裡還抱了個小蓋籃,怕是什麼要緊物事急等著呈給王爺。該說的奴婢都說了,王爺可千萬替奴婢擔待著些,叫姚媽媽知道,奴婢的日子可就難過了。這是段姑娘的,王爺代奴婢還給她吧。」晚晚擼下了手上的藍寶戒指,曲頸奉上。

「她給你的,你就拿著吧。」齊奢相當疲憊地做了個笑,手一揮,示意晚晚退下。

晚晚福一福,心裡頭對自己的聰明得意極了。王妃香壽是個美人燈,事不幹己不張口,可她身邊的姚奶媽卻是個狗仗人勢狐假虎威的老東西,把誰也不放在眼裡,連她們這些一等大丫鬟也被她成日價捏來搓去的,上下腹誹重重。別人治不了,王爺還治不了嗎?晚晚打簾出了屋,將手裡的戒指高高拋起,又迎著雪晴,接住這一捧湛藍的光。

屋內,獨餘齊奢和他的愧痛;彷彿是昨夜在暴雪中策馬狂奔,一身的錦衣重裘亦無法抵禦滿天滿地的冰冷刺痛。他從來都明白青田把在御當做她的孩子——它就是她的孩子,當她的孩子被他一個狂妄的侍婢戳瞎眼睛時,她未曾對他有過一絲埋怨,然而當她抱著一分分斷氣的孩子守在寒雪中,本應陪護在側的父親卻在另一張床上撥雲弄雨時,她仍該沒有一絲埋怨嗎?齊奢攤開雙掌的掌心,把臉埋進去。當他再見到青田,不管她將怎麼對自己不理不睬,或口出惡語,他也絕不回一個字,他會任由她責罰,把心掏出來向她致歉。決意一定,反而神清氣朗,上轎往紫禁城而去。一整天該辦的事有條有理地一一辦妥,到黃昏,坐了車就直出東華門。

地下的淺雪已做花泥,蒼松紅牆,風送晚鐘。車子經由木鞍橋滾過,駛入如園二門。齊奢下了車,從僕從那兒取過一隻貼有著黃籤的果脯小壇,親自拿著進了院。一打眼看見丫鬟們聚在遊廊下閒聊,便虎起臉來申斥:「不好好伺候娘娘,全躲在這兒偷懶。」

常日和順的幼煙一反常態地頂起嘴來:「王爺可別冤枉人,不是奴婢們偷懶,是娘娘正在接見客人,不叫進去伺候。」

「客人?」齊奢在門前立足,「哪家夫人這陣子還沒走?」

幼煙略一猶疑,「不是哪家夫人,是位男客。」

齊奢的心猛一沉,這近香堂中除了他,自來從無第二個男人踏足。當下就隱覺不安,不管不顧地把門一推,直闖內室。才走近宜兩軒,他就聽到了一種怪異的動靜: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混雜著極其低細的、青田自己的聲音。而她的這種聲音,理應只屬於他。

齊奢掀開了臥室的五彩線絡盤花簾。

毫無因由地,他第一個念頭竟是要把手裡的果脯壇找個地方放。靠門的牆下就有張半月幾,所以他直接胳膊一抬,愣著眼就往上擱。罈子倒放穩了,本擺在几上的一樽香爐卻連著銅座「嘭」一聲全砸去了地面,屋子裡重重一震。前頭碧紗櫥內的——確切來說——青田身上的男人,舉頭望過來。

對該人,齊奢甚至都不屑投目以顧,一雙眼全死死地盯住了青田。她鴉鬢不整,薄汗淋漓,橫陳的玉體上佈滿了紅潮,大腿根溼色閃漬,正撲扇著睫翼由陶醉中清醒——臉對臉地,齊奢俯視著這一切。怎樣一步步捱到床沿,過程於他已全成空白,連同那滾在床下口裡喃喃著穿衣系褲的男子也不過是空白一團。齊奢僅有的興趣只在於,鑑賞一具曾令他如痴如狂、愛不釋手的美麗胴體在失掉了其間他所珍視的那顆心之後,活活崩解做腐屍的場面。這令人噁心的行屍自一地的衣裳墳、墳頭上陰白的貓骸間,向他大睜開一對仍因興奮而渙散的瞳,迷濛又昏聵地眨動著,徐緩地舉起一隻手,拿煉獄的燒灼觸碰他的袖沿。

齊奢掄圓了手臂揮出,他看到那女人向一張寬得沒有盡頭的紅木大床裡跌去,頓得片刻,她擰過臉,有血跡自其鼻孔、嘴角蜿蜒地淌出。齊奢一瞬不瞬,噬心刻骨地低啞詛咒:「婊子。」

後頭又做一陣亂響,是幼煙入內奉茶,陡見這一幕跌碎了茶盤。齊奢回身,一手就把婢女給撥開,一氣不停地走到垂花門外,叫過幾名親兵簡短地交待了兩句,即登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