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雪皚皚。

王妃香壽的寢殿中是一張八寶象牙床,床上的齊奢是驚醒的,頭疼耳鳴。懷裡同樣有一副纖腰抱月,但氣味卻完全不一樣。他先用了一會兒弄明白身在何處,接著就一下子心焦似滾。周圍黑得五指都不見,不知已至何時,他卻知青田定還在守著垂危的在御,苦等著自己。

香壽跟著被驚醒,竟見床邊的紫銅鶴頂燭臺上已點起明燭數支,慌忙扯起了被子掩住胸口,「王爺,這大半夜的您哪裡去啊?王爺!」

齊奢自使女手裡一把抽過了腰帶,自己動手扣著翡翠雕龍的帶鉤就朝外走,「備馬。」

風雪已大到足可蓋掩人世的萬種髒汙,澈地的白光中,有夜歸人。

譙樓上鐘鳴漏盡,畫角將吹,眼看夜已過半。如園的宜兩軒中,幾臺羊角宮燈依然是明輝湛湛,又有一件精工細刻的盛唐侍女燭奴,手持雙燭面帶淺笑,白玉質地的面龐上一雙似睜非睜的眼,眼底鑲嵌著兩顆煙晶石,流轉生波,睨向奪門之人。

齊奢大喘著粗氣,滿頭滿衣溼漉漉的雪片,人在門口就定住了,怔目而望:青田坐在只繡墩上,腿上擱了只錦墊,眼神木木的,一如墊上的那尾白貓。他咬了咬牙,踉蹌著上前半蹲下,去摸已冷的在御,手還在空中,被阻止。

「你別碰它。」她說。

齊奢微微抬了頭,見青田臉面乾乾的無一絲淚跡,眼周一層黑暈,憔悴不堪。他轉手向上遞出,貼住她臉,好費力才喚出:「青田……」

她卻又嘴唇翕動,冷冽一句:「你別碰我。」

許久的痛默後,齊奢方辯解起來,卻怎樣都覺得百口莫辯。

「真對不住,回來晚了。你知道,最近事情實在太多,全趕一塊了,好幾個地方大員都耽擱在京裡,我一晚上淨跟他們周旋了,還——」

「不必編了。」

齊奢一驚,細覷上方,「這話什麼意思?」

青田的口吻麻木不仁:「王妃是你正妻,何需砌詞掩飾?」

蕪雜的亂念翻轉而過,齊奢心頭髮虛,口內卻只強撐到底:「這可莫名其妙,怎麼扯出王妃來了?說話,青田,說句話。」

「我說過了,你別碰我。」

依舊是深垂著視線,聲音微弱但意態決絕。齊奢不得不再次收回了手掌,五內糾結,不知所措。接下來,只好絮絮地寬解、釋疑、安慰:「青田,我就去王妃那兒把複選的名單交給她,說了幾句話,其他什麼事兒也沒有……」「你別這樣,我知道在御去了你難受,可你也不該胡思亂想啊……」「我心裡也惦記在御,可你說一個封疆大吏在那兒,我總不能張張嘴就給人打發走……」「兩廣總督前腳剛走,漕運總督和河道總督後腳又來了……」「一連見完這幾個人,我是真有些累了,就在書房裡打了個盹,誰想一下就睡過去了……」「沒見上在御最後一面,我心裡也一樣難受,你就別再叫我加倍難受了好不好……」「青田,對不起,你怎麼責怪我都好,別這麼一聲不吭的,說句話,嗯?說話……」

青田的衣裳上繡滿了鳳、竹、蘭、菊、梅,題意扣著「鳳鳴春曉」。但聽憑對方口舌費盡,她卻寒若三冬,一字不吐,只把兩手定定地圍攏著在御,偶爾眼珠子動一動,斜瞄自己的肩或膝,也僅僅為了示意他拿走一時忘情又捱上來的手。

又冰又沉的雪水一分分消融,滲入了肌髓。齊奢的耐心終隨詞竭而告罄,他退了兩步站起,「你說句話,說句話成不成?!」他只聽到自己焦灼的氣息聲,恍若旋走於樓簷的冬風,有種無處可依的狂躁。

「段青田你休要欺人太甚!甭說原就是子虛烏有,我就真在王妃那兒又怎麼樣?哪位王侯親貴沒個三妻四妾?你自個說的,王妃是我的正室,我跟正室那兒過一夜,我觸犯什麼天條了我!這麼大雪,天寒地凍三更半夜的,我車轎也不用急急慌慌地自己騎馬趕回來,哪怕就為了趕回來騙你,你也得領這份情!說話,你說句話!你他媽的給我一句話成不成,啊?說話!!」

青田所在之地,渾似一個吞噬聲音的黑洞,齊奢只覺腔子裡的一顆心也給吞了去——人便沒有心了。

「行、行,」他惡狠狠又冷冰冰地,向她點了點頭,「你若真非如此不可,那這麼辦好了——明兒我把你那馮公爺、喬狀元也請來,讓你春宵一度,咱倆就算扯平了,成嗎?」

從頭到尾都不曾瞥他一瞥的青田終於舉目,跟他四目相投,齊奢說不準那是什麼眼神,但他一輩子再也不希望她用這種眼神看他。萬種惱羞成怒陡然間軟化,可未容他搜刮出半個和解之詞,青田的雙眼卻又一跳,瞄向他身後。齊奢回頭,半開的門中,只見幼煙領著個婆子,卻是王妃香壽的姚奶媽,兩人顯然聽到了他與青田的爭執,表情都有一霎難堪的靜止。

幼煙善於應變,忙裝作撣雪的樣子,撲一撲身上的蘆花暗紋披襖,若無其事道:「王爺,姚媽媽說出了大事,奴婢就直接帶她進來了,還請王爺——」姚奶媽早已撲上前,兩手向大腿上重重一拍,「了不得了王爺,王妃娘娘尋短見了,您快回去吧!」

齊奢大為驚詫,「什麼?」

「快走吧王爺,府裡都亂成一鍋粥了!走啊,走!……」

姚奶媽連架帶勸,一廂還支使著幾個丫鬟遞衣取傘的,一陣風地就給齊奢攛掇走了。青田置身事外地收回了注視,重新垂望膝面。她一生也忘不了,在御的藍眼睛是如何就在她懷內一絲一息地沉入了永恆的寂暗。她沒法接受在御已死去了,她手腕上還留著它臨終前抓出的一片紅痕,還新鮮得很。不,她的在御沒死,它頑皮的小爪子正撓著呢,就在她五臟六腑間,一直撓,一刻不間斷地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