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嘆成冬。

原已是料峭春寒的天氣,過了兩天居然又下起了雪來。倒不大,一粒粒見土即化,不曾讓世界潔白一些,卻弄得更像個大泥潭。

在御的病情分分加劇,藥石無靈。青田日夕不離地守護著,齊奢雖不能陪護左右,也一再叮嚀倘或有變,立即差人相告。這日入暮時分,如園就派出了報信人,打過一場來回,訊息又從二門外層層遞入,最後是照花踩著雙乾乾淨淨的羊皮小靴走入了雲廊月殿。

「娘娘,王爺已離了大內崇定院,不過有個廣州的錢總督今兒到京,王爺要賞他用飯,恰好明兒王府裡的壽妃進宮,王爺好像有張什麼名單要託她帶給宮裡的太后娘娘,得親自回府一趟,就在府裡安排和這位錢總督用飯了,這陣子正吃呢,不方便就走。王爺說叫娘娘別急,他一定儘快趕回來,囑咐娘娘好好吃飯。」

青田半跪在地下,頭也不回地衝她搖搖手。抱貓丫頭鶯枝跪在另一邊,也沒有說一句話。兩對紅通通的瞳仁,倒映出軟墊上的一團臨終老貓。

等房內的八音鍾奏過了一天的第二十個調子,守了在御大半日都一動不動的兩人拔身起立,鶯枝一聲聲細問著:「在御,在御你去哪兒,在御?」

昏迷已久的白貓驀然間抖擻出一股橫力,張開了天藍色的獨眼,顫顫巍巍地翻出貓籃,蹭著地往前捱,看著竟是要爬出門去的樣子。青田一下子雙淚奔湧,她明白,一旦貓兒離家避走,便是大限將至。她直著眼盯了在御一盯,就揩一揩淚,把它撈起在懷裡,「鶯枝,你叫幼煙去東屋書架上的匣子裡取王爺的手牌,再叫照花燒兩隻手爐進來,萬一王爺回來,你就說我去府裡找他了。」

王府這邊,一聽說在御彌留,齊奢也心焦無比,無奈重臣在側,只得按捺著應酬下去,談笑自若道:「你到得急,來不及好好款待,只能留你在本王的書齋裡吃頓便飯罷了,倒不要怪本王簡慢。」

壽山石面的大圓桌對頭便是那錢總督,只四十上下年紀,相貌厚重,一手將腰間的鏤雕雉雞牡丹紋玉革帶理一理,起身拜下去,「卑職雖愚魯不堪,卻也懂得王爺的苦心。若在王府正廳安席,則儀制所關,卑職少不得衣冠揖讓,行那兩跪六叩首的大禮。書齋設坐,圍桌便酌,便無上下之分,這是王爺對卑職的體恤。更何況這‘和道堂’乃王爺處理國事的私密重地,卑職有幸在這裡與王爺對飲,乃是莫大的恩遇。」

齊奢撩了撩手,「說是無上下之分,你倒又跪起來了,坐著。」

「是。」錢總督爬起歸席,笑著向外一張,「在廣州待久了,回到京城還真有些不慣,好幾年沒見過雪了。」

雪從簷頭點點地落,打在庭院中的枝椏上,輕碎而竊細,似一段女兒間的私語。

王府後堂的北房中,兩名小鬟立在廊道里望雪,並肩挨頭地說著話:

「今年是閏年,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有立春,民間叫‘兩頭春’的。可怎麼春天剛來,竟又雪從天降!」

「下雪不好嗎?恰巧今兒王爺回來,沒準兒瞧下了雪就不回如園去了呢,留下來陪王妃娘娘。」

「我瞧可不一定。從去年年底大婚到現在,王爺一次也沒在王妃這兒留宿,也真是怪了,咱們王妃長得跟仙女似的,王爺還瞧不上,竟不知如園的那個段娘娘美成什麼樣兒。」

正自悄言間,背後炸響了一聲尖喝:「晚晚!」

兩人一起回過頭,那叫做晚晚的婢女有些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姚媽媽。」

姚奶媽橫著一臉肉,威風八面,「娘娘明兒要進宮朝覲,你們倆還不快去收拾兩件衣裳出來,在這兒鑽什麼沙?」

「是。」

「嘖,一個人的活兒一個人去就行了,別想混在一塊取巧。晚晚你跟我進來,再給娘娘抿抿頭。」

「是。」

姚奶媽領著晚晚穿入內室,只見王妃香壽一個人獨坐在半開的窗前,正定定地往外看。

姚奶媽大呼小叫地衝過去,「哎呀娘娘,你坐在窗邊要凍病的,快快快,晚晚快攙娘娘去火盆邊暖暖。」

香壽的兩絲淡眉兒一聚,幽態足以令毛嬙障袂、西施掩面,「我自愛坐在這兒,就是凍病了也有大夫瞧,要你囉嗦什麼?」

「娘娘你長這麼大不全是我這個老婆子囉嗦出來的?這陣子倒嫌我。」姚奶媽哪管三七二十一,自管把香壽給架起來推去暖炕上,兩把就鎖上了窗,「晚晚,把腳爐給娘娘移近些。娘娘,一會子王爺要來,叫晚晚給你抿抿頭,把上回太后賜的那套頭面戴上吧。」

晚晚取了犀角南珠梳,蘸了茉莉油,就來替香壽抿鬢角。香壽抬起手擋住,「不要梳。」

那頭,姚奶媽早取了一條累絲嵌玉雙龍戲珠的項圈往香壽的頸上扣合,香壽又輕推了她一把,「不要戴。」

姚奶媽握著項圈,聲調高起來:「怎麼不要戴?一會子王爺要來的!」

「來就來吧。你回回不是叫我插碧玉釵,就是著金縷鞋,那又怎樣?王爺除了交待我同太后娘娘說什麼、怎麼說,看也不會多看我一眼,何必白費功夫?」

「娘娘,你聽我——」

「我不要你管!」

香壽也提高了嗓音,瞪起眼和姚奶媽對峙。晚晚在一旁幹握著梳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然後就在這時——

「王爺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