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則虧。下半旬的月亮一天比一天消噬虧損,似一份漸失的信心。

周敦一開始被拘拿時滿不在乎,斷定兵馬司不敢把他怎麼樣。兵馬司還真不敢把他怎麼樣,誰吃飽了撐的跑去和這位主兒背後的大靠山結怨!拘押不過是給諸維雄賣個面子,而且號稱「拘押」,實則大魚大肉地伺候著,那邊直轄兵馬司的巡城御史忙就通知如園的管家孫秀達。周敦本想著最多兩個時辰如園必會來要人,回去拼著給王爺罵一頓也就算完事了。不料左等右等,直在號子裡蹲了三四天,好容易才等到孫秀達,這位還一臉的如喪考妣,「周老弟,那姓諸的不依不饒,發動了六科十三道各路言官一起上本彈劾你。說這原不是你第一回草菅人命,你那‘對食’夫人本是許過人家的,被你強買而來,本夫不依上告,就被你下獄迫害身亡。還說你仗著王爺的威勢在外招搖自稱‘將軍’,向官員們索要門包中飽私囊。前一段白雲觀丘祖殿整修,你一個人竟能捐出三十萬兩白銀來。就連你那天跟路大人的玩笑話,都讓他們拿出來大做文章。」

「什麼路大人?」

「哎呀,路擴,內閣的幫辦文書!你見他年過四十了還沒蓄鬚,就拿這個打趣,結果那老小子文縐縐地說:‘公公所無,兒安敢有?’那幫言官不說那老白臉天生愛捧臭腳,反說什麼‘朝士忍辱奉迎,可見平日淫威’。一天到晚不停有本子往王爺手裡遞,拉拉雜雜也不知羅列了你幾百條罪狀,總而言之一句話,老弟啊,這回事情真鬧大啦。」

周敦聽得一腦門子冷汗,惶恐無措,「王爺呢,王爺說什麼?」

孫秀達苦兮兮,把手朝兩邊一攤。

周敦急了,一把捉住他的手,「我的哥哥,你可得為我在王爺那兒說句話呀!」

孫秀達也將對方的手回握住,拍打了兩下,「還用你說嗎?到目前,那些劾奏王爺倒是不曾批覆,全部截下留中,可王爺心裡到底怎麼想——,嗐,實話告訴你吧老弟,前兩天段娘娘想為你討個情兒還碰了老大一鼻子灰,更別提我們了。現在壓根就沒人敢提你名字,要不王爺就那眼神,你還不知道?冷得能宰人!」

周敦眼一花,脫力地向後靠住了光禿禿的紅木椅背。就是自這一天起,他晚上不再有閒情賭博擲骰,而是在高牆內望月,看它一勾一勾地細。夜闌人靜處,把那些跟從王爺十幾年曾看著他、幫著他所辦的百無禁忌、雷厲冷酷之事一樁樁地想過去,有些報應臨頭的坐以待斃,同時又有些說不清的委屈。摸著兩頰的箭傷,蜷在窄窄的板鋪上嗚嗚咽咽,爬起身,卻又衝如園的方向納頭四拜,安心等主子賜給自己的結局。

「從嚴懲辦,以儆效尤。」

讀到這裡,齊奢眉頭淺淺的八字紋就在穿窗斜照的日光下高高隆起。從一聽說出事,他就看出了事態的發展方向,故爾才袖手冷眼,以免跟著被捲入這場沸反盈天的風波。嚴參周敦的摺子一天也不斷,倘若他徇私護短,非但那些自視憂心天下、硜硜自守的言官與清流之士不肯罷休,敵對勢力也會藉此攻訐新政。最妥當的方案,他當然知道,「大義滅親」。既不授人以柄,又樹立賢明之聲,但——

一晃間,齊奢就恍見一名穿著漿得挺挺括括小火者服色的身影,十三四歲的白臉盤,凍得紅蘿蔔似的手指頭打懷裡掏出個鼓囊囊的紙包,「主子餓壞了吧?瞧,醬羊肉,趁熱。」大眼睛亮油油的,嘴裡「嘶啦嘶啦」地哈著冷氣蹲去地下,又不知打哪兒摸出個針線包,「主子您吃著,奴才給您補補這袍子邊。主子再委屈兩天,等這個月月錢一放,奴才就攢夠錢給您買件像樣的新棉衣了。還有啊主子,上次您交待奴才的那件事兒奴才辦得差不多了,奴才有個小老鄉,說他哥哥那裡就有弓啊箭啊的,奴才跟他交情好,能先賒著,過兩天就給主子偷偷拿進來。主子說要多少石來著?……」窗紙破得四面鑽風的寒窯裡,那個被囚的皇子兩手抱著塊未切的羊肉狼一樣啃著,流出的鼻涕順手就往袖口一抹,噎得一個字也顧不上說。炕下,是個狗不嫌家貧的天生小奴才,什麼也不為,就為那是命運指定給他的「主子」。多年之後,這小奴才用一隻戰士的手,從地下捧起了主子的頭盔,跨上主子的戰馬,僭越地替主子馳向死亡。

齊奢猛一閉眼,又睜開,就看到鼻子下上疏中的總結陳詞:「為免狡飾,即行就地正法。」他「啪」地把摺子合起,胸口如壓了塊千斤大石。而這症候,作為一位出色的權術家,他以為自己早已免疫。

攝政王寵監毆打朝廷命官之子至死的案件,在案發後第六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五日,由攝政王親自作出批示,令刑審司移文速將以周敦為首的一干人犯正式轉往天牢關押,由三法司對此案進行問讞,種種不法情事一律嚴查,整飭宦寺。這一不偏不倚之舉立刻堵住了悠悠眾口,六科言官也就順坡下驢、偃旗息鼓。

夜來的聲籟俱寂中,陰風陣陣,黑森森的刑部大牢前朦朧可見一對石獅的巨影,甚為可怖。一程程崗哨密佈的地牢內忽聽得「嘎吱」一響,兩名獄典卸掉了門槓,一名拎著兩把凳子,一名拎著兩隻食盒,隨一個背影,在吊燈昏昏的長條甬道中行進。甬道兩邊列滿了單人牢房,每一間都傳出憤怒的吼叫、挑釁的怪笑和痛苦的呻吟……到了緊靠頭一間,獄典開啟鎖,推開厚厚的木柵,放下了東西就縮身退出。

「老弟?」

牆沿的土炕上,面壁而臥的周敦聞聲翻起,一看清,「嗵」地就蹦下地,「孫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