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一向對齊奢敬而遠之地稱「攝政王」,驟然用起長嫂的關切口吻,更叫喜荷拿不準該如何答話。
似有所洞察,王氏別過臉正目她解釋:「改革風生水起,都靠三爺掌舵,三爺好,國家才能好。」
喜荷疑慮而警惕,略帶踟躕地說:「只怕三爺的好壞,姐姐和我鞭長莫及。」
「那就找個近水樓臺之人替咱們管上一管,」王氏吐出菸嘴,意態幽邈垂下了雙眼,「或許就好了。」
如狹小的瓶口鑽出一隻海妖來,自她精緻的鼻孔內,噴出了一股陰藍色的煙。
很快就是正月十五。申時末,由金水橋至午門,一乘八抬大轎長驅而入,停在五鳳樓前。轎落,步出禮服大裝的攝政王齊奢,身上的杏黃色蟒袍前後各繡有五爪正龍一團,兩肩抗著五爪行龍,下襬是五福捧壽、富貴不斷頭等花樣和海水江崖,頭上的通天冠加金博山,附蟬,施珠翠。神姿高徹,明峻若神。
他疾行直上城樓,一進殿,立即跪倒自責:「太后、皇上萬安,恕臣遲來之罪。」
西太后喜荷同少帝齊宏一左一右地分坐御榻兩端,喜荷毫不以為忤,反連連地笑道:「年下雜事甚多,哪一件不要三爺料理?再說三爺也沒遲,原是我和皇上到早了些。」
佛堂反目後,齊奢早已心生悔意。正月初一、初三,近支宗親入宮賀年,他三番兩次找機會欲向喜荷道歉,喜荷卻只擺出一張笑渦的假面。他清楚以她的個性絕不會就此甘休,故爾現在每當望著這張笑臉,總有些忐忑不安之感。當即,只將語氣放得加倍恭謙:
「多謝太后體諒,臣下還有一事要請太后、皇上恕罪。如今財政改革已步入正軌,但想要徹底扭轉多年來入不敷出的拮据之象,除了整改稅制以增加財路,也要緊縮開支以杜絕靡費。每年的宮中燈會耗資甚巨,因而不得不縮小規制,略一應景而已。盛會取消,百官自可去東華門外的燈市與民同樂,只是委屈了太后、皇上。」
喜荷依舊是一笑以應:「燈火璀璨不過是眼前之樂,國庫充裕才是長遠之福。三爺一意為國謀福,何過之有?」
「就是,」少帝齊宏著簇新的一身通袖龍襴袍,襯著又拔高了一截的個頭,更顯得眉清目秀,罕有地放肆嬉笑著,「往年看燈,那些個皇親國戚閣老翰林擠著一屋子,害朕連口大氣也不敢多出,今兒這樣多好,就母后同皇叔陪著朕,自在極了,以後每年都該這麼辦。」
喜荷以袖掩口而笑,她頭頂戴著鳳凰展翅八寶冠,腦後是吉鸞點翠滿冠,臉面的大妝紅是紅白是白,燈景補子蟒衣遍勾彩絲,看起來整個是一團喜氣。隨後她移開了衣袖,笑眯眯地朝地下的齊奢舀一舀手,「三爺快起來,坐,今天過節,咱們不敘國禮,只敘家禮。三爺從外頭趕來冷得很吧?應習,去把剛那湯圓進一碗來,給三爺暖暖身子。」
她眼睇著齊奢在鋪有皮坐褥的太師椅坐下,自個才端過了案上的茶盞抿一口,軟餳餳地說:「本來母后皇太后也打算一道來觀燈的,不過姐姐她今兒個本就有些鳳體抱恙,只怕來樓上更受了風,三爺就明兒再找個時間去一趟慈慶宮,親自向姐姐謝恩吧。」
在喜荷的預料之中,齊奢露出了詫異不解的表情,「謝恩?」
「哦,是這麼回事兒。」喜荷的笑面深沉卻流暢,如一道九曲十八彎的險河,「近來有一則傳言甚囂塵上,說是三爺竟不顧朝廷尊嚴,同歌娼藝妓之流勾纏不清。本來這種惡意造謠不去理它也就是了,不過當此多事之秋,難免給一些別有用心之人以可乘之機。所謂無風不起浪,究其根源,還是因為三爺缺少一位正妃掌管中饋。府裡的世妃香壽我曾見過幾次,覺得很好,唯一的缺憾就是出身不足。可巧母后皇太后聽說,特意給了恩典,將她抬籍收為小妹,名入王家族譜。有了這個身份,再加上壽妃的端麗賢淑,大堪扶做正妃。我們兩宮商量過了,由我們姐倆替新娘子備嫁妝,皇帝親自指婚,今年就風風光光地把喜事辦了。王府裡有了名正言順的王妃娘娘,那些個空穴來風之語不就不攻自破了?」
笑意盈盈地,她直視他。這男人在佛祖前給她的恥辱,喜荷永世不能忘。而齊奢也在直目以望,眉宇間翻滾著電閃雷鳴,「臣府中已有正室詹氏,復立正妃,似乎不妥。」
「這就錯了,」喜荷立即反唇相詰,「王爺給詹氏的名位是繼妃,不過位同副妻,親王的正妻只能是王妃。」
「即便如此,晉世妃為正妃,亦無須洞房合巹之禮。」
「更是大錯特錯,咱們不是‘晉’,而是‘娶’!香壽如今已不是王爺的世妃,而是王家的閨女。迎娶人家的閨女,怎能不像像樣樣地辦一臺喜事?」喜荷以一副逗趣的口吻,快意玩賞著那人無計可施、任由播弄的落魄,「怎麼,母后皇太后、聖母皇太后,再加上皇帝的三道恩旨,三爺還覺得面子不夠大?半天不說話,莫不是打算辜恩抗旨吧?」
「是啊皇叔,」齊宏巴巴地望著,一片天真質樸,「你可別枉費母后同朕的一片苦心啊。」
齊奢面上的雷電泯滅於夜幕,他收起不豫之色,下座而拜,「臣慚愧,有勞太后、皇上為臣的私事費心。臣領旨,謝恩。」
還是個大孩子的齊宏看不出成年人的城府交戰,只歡欣地拍手,「恭賀皇叔大喜!皇叔一定暗暗懊悔了吧,早知道今年大婚,就明年再提‘杜絕靡費’一項了,這一下可少賺了一大筆陪嫁,哈哈!」
這廂老監應習已趨身相近,自被擢升為司禮監掌印,他早在宮中的大小貂璫前翹起了腳丫子作威作福,但主子面前卻從來是一副指東不往西的奴才相,窩著腰,勾著頭,兩眼不敢平視,「啟稟太后、皇上、王爺,酉時已到。」
「哦,」齊宏儘管興奮難抑,亦嚴守著天子的威俄,沉著下令,「那就點燈吧。」
迴音一般,城樓前震響了另一名太監的公鴨嗓,「點燈——」
伴著陣陣的鞭炮鐘鳴,黑黢黢的大廣場首先有一捧微光,隨即就一捧接一捧,亮起了一條游龍形的燈街。龍尾甫現,已見又一條長龍飛蘭流翠,熠熠地探出銀鬚與黃爪。一刻間猶似千樹星焰、萬疊旋璣,自夜河中你穿我插地躍出了整整九尾彩龍。龍身皆由精美的燈盞而攢:鼓燈、宮燈、如意燈、料絲燈、彩漆燈、皮絹燈、堆墨燈、麥秸燈……倚在門樓前的齊宏如登天市、踩銀河,興高采烈地說不停。喜荷一邊對愛子的評論含笑頷首,一邊向身後的齊奢偏過臉道:「今年的燈會人氣冷清、花燈稀少,但總覺得分外精彩。你說呢,三爺?」
齊奢的笑臉清漠侵骨,「太后覺得精彩,無非是因為花燈雖少,‘花樣’卻多。可惜轉眼將至十八,當下的萬般花樣等時辰一到,也不免燈黑火瞎,一場虛空。」
喜荷輕滑瞳眸,眺望著禁苑的如夢光影,「正因為時辰有限,所以更應該趁著燈火通明時及早看清出路,以免燈黑火瞎之日,困頓網羅,無路無門。」
「母后、皇叔,」齊宏從一旁抻過頭來,「光在這高處瞧著也沒什麼趣,陪朕一塊到燈街裡去猜燈謎吧。」
於是太監宮女眾星拱月地簇擁著太后、皇帝、攝政王三人下樓行入燈市。一則則或以黃綾,或以黃紙貼於百燈上的謎,被天賦聰慧的齊宏三下五除二地猜出。但最難猜、也最應猜的卻被他忽略:漫步於燈叢中的那對紅男綠女彼此交換著笑容的人面,是謎面,說的話也全都是謎語。
燈火浮蕩之中,穿越過紫禁城的光豔,一撲一朔地,顯出了東宮太后王氏的容顏:雕飾盡去,出水芙蓉。夜來的寢殿,其餘宮人都遠遠地候在丹墀下,唯獨管事牌子吳染挨在旁邊,正拉著一根細棉線為王氏絞面。
「恕奴才愚鈍,還是不大明白。」
「這是三哥想的主意。他說初一朝賀時,眼見西邊對跛子三的態度大不似前,就知二人必然已生芥蒂。西邊為人狠決剛毅,倘若發覺跛子三隻為一勾欄女子就可以對她不理不問,那麼又焉知來日,他不會為更好的什麼,對她做出些更壞的什麼?比方,把從我們王家手中奪走的政權,再從她兒子手裡奪走?所以,西邊一定會倒行逆施,接受我們的求助——或者說援手。我將攝政王那瘦馬出身的世妃收為義妹,那麼攝政王就不僅有個已故的王門母后,還將會多出個在世的王門妻子,母族與妻族之親,雖欲斬草除根,但於情於理障礙重重。而我父親與三哥,也會因作為攝政王王妃之父兄的加恩晉封而得以保全在內閣中搖搖欲墜的地位,婚禮的撥銀籌款、勒派各省的報效傳辦,也會恢復我們王家的人脈和元氣。西邊把我們從懸崖上拉回,她自己也會在跛子三那兒多一注自保的籌碼。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們王門一族,復興有望。」
「只是萬一攝政王拒不從命,那該如何?」
「王公兒女婚嫁,無一例外皆由太后或皇帝代為抉擇指配,正大光明,他憑什麼拒不從命?再說,跛子三所施行的財政改革乃是為民謀利,所觸動的全是戚畹大戶的利益,之所以得以推行,全仰賴於皇室的支援。如若他有膽子違抗三道聖諭,與兩宮太后與皇帝公然決裂,他嘔心瀝血的新政多半會險阻難行。跛子三是個精明人,懂得投鼠忌器的道理,這樁指婚他當然不情願,但一定會妥協。」
聽畢,吳染嘰嘰一笑,「三老爺果然錦囊妙計。也就是說,西邊從此與主子化敵為友?」
鏡內的王氏將蝶翅一樣的眼睫輕輕地合一下,再輕輕地張,就這樣掀起了影響將波及數年外的,一場颶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