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奢瞬時明白過來,難怪方才應習面有難色,原來是喜荷命其假傳聖旨將他誆騙到此地。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反而擺出了一副悉聽尊便之態,恭敬問安,起身入內。

空室淨如墳場,孤男,寡女。男子身著狐腋箭袖,又罩一件狐腿外褂,仍覺微寒。

女人更是畏寒地嚴裹著一件金翠鶴氅,正身端立,卻去讓對方,「三爺不必拘禮,坐吧。」

齊奢吊手勾頭,謝了聲,便揀了炕邊的一把矮椅坐下。他對這種把戲膩歪透了,不懂為何多次的暗示明示後,喜荷仍要來糾纏不放。而他對她,又不能像對其他姬妾一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他討厭拒絕一個女人,更討厭屢次拒絕同一個女人,尤其討厭屢次拒絕同一個與己有過恩義的女人。齊奢滿心的焦躁厭煩,卻只有紋絲不動地乾坐著。

不長的無言以對後,喜荷率先打破了靜寂,輕裁漫攏的烏雲下,臉龐飄搖而空靈。

「我在及笄之年嫁與先帝為妃,不到二十五歲就已晉封太后,這天下第一的尊銜不過是指——皇帝的寡婦。有個講寡婦的故事,說的是年輕的女子喪夫撫孤,每天夜裡,都會將一串銅錢撒落在空閨,然後再一枚一枚把它們從地下撿回來細數,幾千枚銅錢最後都被磨得又錚亮又模糊。這些民間的寡婦,還有這個故事、有地方上的一座座貞節牌坊替她們旌表守節的不易,而太后就算一直守到了太皇太后,也不會有誰贊她一句。這宮裡紅牆綠瓦黑陰溝,人人都只知稱羨太后的榮耀,卻無人想到寡婦的苦楚。每當宮門下鑰,尊貴無匹的太后就只能倚枕聽更、坐守長夜。冬日裡,對著一張消寒圖,紙上一枝素梅,梅花九朵,花瓣九點,每點花瓣代表一天,每過一天就拿顏色染上一瓣,九朵梅花全部染紅,梅開冬去,九盡春深。可這春天對她,不過只是為了下一個冬天的下一張消寒圖。

「其實女子一入這宮牆,就已成了寡婦。我記得宏兒兩歲後,先帝就少到我這裡來,只能偶爾在太后、皇后那裡一望天顏,後來淑妃進宮,我就再也無緣相近,羊車不至、鳳枕常孤。每夜裡在空蕩蕩的宮室裡對著自己的影子,就這樣過了一夜又一夜。而後宮佳麗三千人,又有誰的夜晚不是這樣?誰不是從獨承恩澤到無人問津?這世上沒什麼比一個有一堆女人要寵,也同樣被一堆女人寵壞了的男人的心,變得還要快。」

兩眼垂視著平放膝頭的一雙手,齊奢仍感到了直直投射在他側臉上的目光,如著針扎。但其實那目光並無半分的犀利,唯有疲憊。

喜荷移開眼,嘆一聲,將身軀定在了齊奢的正前方,「姐夫,我不妄想你待我全心全意,我只求你能還像從前一樣,有空的時候,進宮陪我說上幾句體己話,讓我在你懷裡待上那麼一小會兒。別這麼心硬,就當是可憐我。你不會知道,每一個夜深人靜,能抱住自己的只有自己的手臂,是種什麼滋味。喜荷不認識多少字,可有一句詩不知是什麼時候在哪裡看見,卻再也不能忘:‘似將海水添宮漏,共滴長門一夜長。’」

她一字字地低吟出,眼底滿蓄著一層淚,似乎稍一碰,這些淚便會似深夜裡深宮內的銅壺滴漏,無窮無盡、無窮無盡地一滴滴地落下來。「姐夫,你要和誰伉儷綢繆,我不管,我只求和你,枕蓆情濃。」一小截手臂向上掏出,她扯開了頸前的系袢。

白狐裡子的氅衣滑落,齊奢如遭雷殛,一片空白地凝視著眼前一副赤裸裸的婦人胴體。那一對流線的隆起正因激烈起伏而篤篤顫動,其上點綴的兩粒猩紅是愛情和飢餓的完美結合。他嘴裡升起了一整片沙漠,佛堂似幻象融化,唯有的真實即渾身上下只穿著一雙繡花鞋的、世間最高貴的美麗少婦。

直到喜荷有所動作,他才大夢初覺,趕緊往一旁擰開臉,把一隻掠上他肩頭的玉手僵硬地往回送,「太后春秋正富,盛年孀居,其中的苦衷局外人確難體會。臣會立即著手遴選一批善解人意的俊美面首秘送入宮,為太后寥解愁懷。」

但聽此言,喜荷的顏色連變幾變。她弓下腰一手就卡住了男人的兩顴,粗野地強掰而回,抵過臉跟他鼻息相貼,「面、首?你當我是什麼,你那人盡可夫的窯姐兒?」

深望進被暴怒扭曲得不成樣的一雙眼,齊奢一愣,索性不置一詞。

喜荷又將齊奢的臉一把擲開,指住了鼻子咒罵:「哼,瞧你這幅窩囊相!堂堂親王,居然為一個婊子守身?!」

就是這句「婊子」把齊奢給徹底得罪了。這就像他的殘疾,可以隨便拿去給青田玩笑,但換一個人說,就該當凌遲大罪。他刻意把這剎時已對他魅力盡失的裸體寸寸遍掃一回,挑釁道:「我守身是自願,太后守身是被迫,不知誰更窩囊些?」話才落,就聽「啪」一聲,面頰火燙,耳鬢後留下了讓金甲套劃出的血痕。

喜荷已全然顧不得落手之重,不依不饒地壓低了調門質問:「你膽敢侮辱國母?」

齊奢乃中宮嫡子出身的親王,身份貴重,就算遍歷坎坷,也從來沒受過掌摑之辱,由不得他怒火中燒。把舌尖在腮內掃一圈,撐住了椅子的扶手站直,辭色又淡漠又輕蔑,「我不知道什麼是‘國母’,但我知道國母的嘴裡,不會說出‘婊子’這個詞兒。」他從鼻子裡噴一聲冷氣,身一旋,右邊的肩膀微微地低一下,再低一下,走掉了。

被留下的喜荷搶命般喘著氣,目光恰落在前頭條案上一尊五寸來高的金銀小佛上。佛傲慢地深垂著眼,根本不朝她稍有所顧。喜荷緊捏了兩拳,一步一步捱上前,直勾勾地逼視。佛也是男人吧?經書上不是說,唯化男身才可成佛?數不勝數的日和夜,她就對著像這樣的一尊男人叩拜,有什麼用呢?再拜,他們也不會把那七寶之身的黃金眼,對一具女人的五漏玉體,慈悲地展開。喜荷恨透了這男人的世界。她揮手一掄,就將那小像連同底座扇去了地面。

冬的寒冷開始在周身蔓延,喜荷牙齒打抖,雪雕冰砌的肌骨上,突起了一粒粒醜陋的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