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張蕊嬌就見了紅,不到天明已墜胎,大夫診斷是因行房事而動了胎氣。張延書大怒,無奈女兒百般維護女婿,只好念在是年輕人血氣方剛無心之過,把喬運則狠罵過一場,也就作罷。
而繼尚書張延書痛失外孫後,不出半個月間,戶部又傳開另一則噩聞:左侍郎鄭芝的家尊鄭老太爺於老家河北廣平急病仙逝。鄭侍郎一聞訃音,便披麻戴孝居喪於府邸,同時循例上表乞求歸鄉守制。攝政王第一時間頒諭慰恤,立加批覆。
是月二十日,天降瑞雪。待得化雪,許多曾被遮掩的、壓覆的,便又重現崢嶸。
崇定院正堂的值房中,朱漆填金鏤花門微一響——
「王爺,乾清宮應習公公求見。」
齊奢在書案後抬起頭,一面放下手中的硃筆,向門外的周敦下巴一點,「請。」
周敦返身引了應習進房,應習仍舊是老態龍鍾的模樣,動作卻輕靈自如,倒頭拜下去,「老奴給王爺千歲請安。」
「周敦攙公公起來,看座,賜茶。」齊奢特假辭色,拿出了十分的熱情,「公公怎麼這陣子得空了?」
應習謙謝幾聲,爬起身在周敦端過的小凳上坐下,臉上層疊的皺紋,不笑,也是笑的。「說來該死,上個月王爺晉升老奴為司禮監掌印,老奴還沒親自到王爺跟前來磕頭謝恩呢。」
齊奢笑著手一擺,「是皇上下旨給公公晉的位,公公只叩謝過皇恩便是。再說這些年公公勞苦功高,卻始終卡在這內官監掌印的位子上,上不上下不下,實在是叫人不平。內宮大總管的掌印之位其實早該是公公的,此乃眾望所歸,自此,大內一萬名太監就全都是公公你的徒子徒孫了。」
應習抖了抖身上的小蟒朝天極品補服,腿一屈,又跪去了地下,「若不是王爺開口替老奴向皇上請旨,老奴怕是等到棺材裡也等不到今日這份榮耀。」
「公公起來,怎麼這樣客氣?早兩年的龍袍一案還多蒙公公襄助壽妃潛入禁宮,才使得本王免遭大難,如今終於能回報公公一二,本王心裡也很高興。不過公公今日親自跑到崇定院,怕不單是為了向本王致謝吧,可是皇上有什麼吩咐?」
應習將手撫過了腰繫的玉帶,向前弓下背去,「這世上沒什麼事兒瞞得過王爺,原是皇上說有件機密之事,現請王爺往宮中的佛寺英華殿走一趟。」
齊奢微現訝異,「英華殿?」
「皇上是這麼說的。」應習挑起眼瞅了瞅齊奢,似乎有些難言之隱,「唉,當差之人總是由不得自己的,上頭有什麼話,老奴就只能照傳給王爺,要是給王爺帶來什麼不便之處,還請王爺寬宥。」
齊奢聽其話中帶話,片刻的暗思後,只付與一笑,「並無什麼不便,公公先去吧,本王換過衣裳就來。」
英華殿在內廷外西路壽安宮再往北,院內的積雪早已掃淨,唯高臺甬道兩側的菩提仍帶著些殘雪。
齊奢的暖轎停在院外,他沿階直上,先在正殿門前看見了慈寧宮的小太監全福。
「怎麼是你?應公公呢?」
「回王爺的話,」全福的狐狸臉上一派閒豫,並無半分的鶻突,「皇上今兒早起有些御體欠安,太后不放心,特叫奴才來隨身伺候著。哦周公公,對不住,您可不能跟著,皇上吩咐了,要王爺單獨覲見。」
齊奢心記憶體疑,卻也沉篤一句:「那周敦你在外頭候著。」便獨自邁進了殿內。他在殿左耳房緊閉的槅扇外伏跪了下來,「臣齊奢叩見皇上。不知皇上密召臣至此,有何——」他舌結目瞪,盯著門開處所露出的一雙蘇樣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