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日涓涓的小幸福,在十二月匯作了浩瀚的海。
青田的生辰在初二,管家孫秀達提前一個月就招徠了大批工匠將如園佈置得花團錦簇,正日當天又掛起撒天箕斗的彩燈,擺下紛繁多彩的吉祥戲,不是《海屋添壽》,就是《麻姑獻壽》。開鑼戲由最當紅的幾位名伶親扮,戲衣行頭全是以金線特加裁製,滿滿的神佛仙道,無比地鋪張排場。各路命婦攜了壽禮穿梭道賀,青田周旋其間,客套謙謝:「賤齒之辰,上承眷注,寵賜多珍,教妾不敢不拜領。」那邊笑得殷勤備至,「些須微物,只盼娘娘不嫌粗陋,何足尚邀齒及?」
戲酒直至酉初方告終,好一派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及至賓朋散去,餘下的燈火仍繽紛絢爛,在結了冰的水面上映出一池糜糜的顏色。青田飲了不少賀酒,少不得小憩一番。好夢初回,齊奢也已回到她身旁。
近香堂奧室內,翩翩一對鴛鴦侶,對酌女兒紅。
他執壺,親為她斟滿一杯,「一年了,才好好熱鬧這麼一回。難為你,原來日日車馬盈門、酬酢無虛,現在卻只能做我的籠中雀。」
青田身上的盤金繁繡窄褙是緋紅色,所搭的妝緞狐肷褶子是玫瑰紅,胸前的繡帶遍嵌著玫瑰晶、珊瑚珠,把她的眸子也映得微微發紅。「雲雀一旦被捕入籠中就再不會歌唱,而我,從沒比現在把每支歌兒唱得更好過。過去的車馬酬酢才是我的金絲籠,每天安安靜靜地守在這兒等你回來,是我從沒有過的——青、天、白、日。」
齊奢直望而來,眸內蓄滿了青春與盛年、愛情和喜悅。他將手臂纏繞過她的,對吃一個交杯。
而後,是青田款袖添酒,手上的花絲嵌寶金甲套在燈下如焰火般淬烈而明亮。她笑容依依,舉起了金鑲綠玉小酒杯,「姑娘的好日子,爺給唱一個?」
齊奢收拳抵口,抖肩而樂,「我哪兒會唱?」
「呦,」青田嘴兒一撇,「看來跟韃靼美人比起來,我是沒臉的了?」
兩人笑絲絲地對視,有場草原的夜風自往事裡吹出,撩動起發與心絃。「叫人聽見多難為情。」齊奢咕囔半句,畢竟遞出了兩手,「那你過來。」
青田先將滿盅的熱酒一飲而盡,就笑笑地坐來他腿上,鼻間嗅到了齊奢口中醇厚的酒香,耳邊,滾燙地、緩慢地,升起了一束淺唱低吟。由喉底顫抖上舌尖的蒙語音節在她耳蝸裡延繞,是神壇前的樽爐中綿綿若存、欲斷難斷的檀香絲,一路卷遷著去往高天;把她唱成了一座超拔塵俗、唯供神衹居住的大天堂。
一曲畢,她的眼眶已全溼了。就這麼把半邊的腮頰靠著齊奢的肩,迷迷濛濛地呢喃:「真好聽,這歌裡頭說的是什麼意思?」
齊奢把雙手環擁著她,蠱惑地繪聲繪色道:「說的是我有一隻心愛的小羊,白天餵它草,夜間飲它水,把它養得肥肥白白,好等過年宰了吃。」
青田一下子笑出聲,將他捶打兩下,「討厭!到底說什麼?」
齊奢笑色滿面,一手滑過青田臉頰的曲線,字斟句酌地譯給她聽:「我在金色的鬚眉山邊,雲青駿馬的背上,遇著一位好姑娘。我為她蹚過九十九條河,翻越了九十九座山樑,她卻已遠走他鄉。誰看過我那襟邊繡著庫錦花、袖口繡著翡翠花的姑娘?我一路問著,一路找尋。跨著水牛皮鞍韉的老人,拿著柳木套馬杆的孩子,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去向。我一路問著,一路找尋。總有一天,你會出現在上天將把你賜給我的地方。我為你蹚著我的九十九條河,翻越著我的九十九座山樑,心裡既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
不知所以地,淚水就簌簌淌了青田一臉。她埋首於齊奢的頸畔,廝磨似寒水裡的天鵝。良久,天鵝撲動了雪翅,她撲一撲鴉黑的長睫,面對他抬起頭,「對不起,我不是好姑娘,只是你的汙點。」
齊奢直目她,意有千結,卻只一笑對之,「七月裡我做生日,你哭鼻子說對不起,當時我還不高興,如今看來錯怪你了。原來你自己做生日,你也哭鼻子說對不起。」
雖是轉泣為笑,青田的目光卻有一寸寸的疏離,「去年今日在這園內替我慶生的,是媽媽和幾位姐妹。今年,她們卻都禮到人不到,說是我如今相交的都是親貴命婦,她們來了如何同席而坐?自己尷尬,叫別人也尷尬,不如不來為好。其實她們如此,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想我昔日微賤之軀,今朝登峰凌極,憑空所得的榮光自是全從你身上折損而來。你當我在這與世隔絕的園子裡就什麼也瞧不見、聽不見,可我不用瞧、不用聽,猜也猜得到,有多少人羨我妒我,就有多少人毀你謗你。你在朝中清除積弊、大興改革,已是處處不易,還要為我枉擔多少罵名兒,每每想起我都於心不忍,也於心不安。」
齊奢聞言笑而不語,半晌,從拴在腰上的火鐮袋裡取出一樣掌心大小的物事,遞進青田的手中,「這是朝臣送來的壽禮,周敦無意中看見,說是大逆悖禮,拿來給我瞧,我倒覺著可愛非常。」
這是一尊金玉擺件,整塊白玉雕出一隻玉雪精靈的小鼠,金鼻金睛,後掌著地,前爪抱空,姿態十分伶俏,小鼠的周身環著一尾金蛇,紅寶點睛,半吐著蛇信,威風耀目。
青田撫著這擺件,不由得笑起來,「你屬蛇,我屬鼠,這分明是譏諷咱們——」
「蛇鼠一窩。」齊奢也笑,笑容詼諧豁達,「送禮的是禮部儀制司主事曹端山,這人原就是個‘一笑黃河清’的老古板,又管了這些年的典章規範,對我從來就很看不過眼,多次公然抨擊我貪淫縱慾、徵逐聲色、行止有失檢點。依他的意思,巴不得惹得我大發雷霆,罷了他的官,才好成全自己一個犯顏直諫的忠臣之名。我才懶得理,讓這班道學家罵去好了。自古以來,除去那些昏庸暴虐、堵塞言路的,哪個柄政者能夠免遭詬病?不是挑你這個不好,就是挑你那個不對。正是你才說的,我如今銳意改革,只求這些清流們別在大政方針上給我找麻煩,床上這點兒事就給他們個把柄,讓他們高高興興嚼舌頭去吧。這不過是爺的偷樑換柱、假痴不癲之舉,倒是你在替我背黑鍋呢。」
青田笑著將這金蛇玉鼠捧在頜下,淚意溫媚,「專會拿好聽話哄我。」
齊奢摟了她腰肢,滿目春色地笑睨著,「這就叫好聽啦?好聽的還在後頭呢,你聽仔細。」於是就自他華美的嗓音裡,開出了一朵朵的風信子,「我半生經歷的女人多如浪花浮蕊,可她們要麼就是被指給我的、被獻給我的,要麼就是主動討好我接近我的,只有你,是我自個選中、一刀一槍拼回來的。在我心裡,你就是我天下無雙的好姑娘。在別人眼裡,如果非要說你是什麼的話,你是疤,就像周敦那傢伙臉上的,讓人看著扎眼、毀臉面,但卻是一個戰士最大的驕傲。青田,你不是汙點,你是我作為男人能夠擁有的最好的印記,會跟隨我一輩子。」
青田把兩片塗得紅鮮鮮的嘴唇一齊向裡抿著,逼退了淚潮,做個極可愛的笑,「巧舌如簧。」
齊奢亦有狡黠一笑,「既然蒙您誇獎,小王這就獻醜了。」稍一湊,便把如簧的舌尖遞出。青田齒尖微分,拿自己的舌尖接了。
愛人間,有許多不需要語言的時刻。譬如眼下,兩件本用於傳達語言的器官只彼此地撫摸、勾纏著,在久長久長的沉默中。
簷下,疊珠累丸的五色紗燈歡悅地搖曳著,彷彿完全不瞭解這世間還有另一種人生。在這人生裡,只有孤清與冷寂,與一盞又一盞血色沉重的絹紅宮燈。
燈光照在慈寧宮的寢殿內,喜荷露著一雙軟綢夾襪半躺在榻上,玉茗在後頭替她捶肩,趙勝則夾著膀子蝦縮在榻邊,蹙額顰眉道:「原就是個散生日,根本不值得提的,再說就算是整生日,那段氏是個什麼身份,也配過生日?可而今不光是百官誥命,就連各路郡王、國公、侯府也都差人持了名帖送上壽禮。奴才聽人說,禮單上頗不乏奇楠香串、瓊瑤玉連杯這樣的重價之珍,竟真像給王妃娘娘賀壽一般了。王侯勳爵們狎妓取樂、浪擲纏頭,原也平常,可若真當成一回事兒轟轟烈烈地鬧將起來,不免淪為笑柄,要說咱們攝政王爺的一世英名就全毀在這‘段娘娘’身上了。唉,不過話又說回來,主子也曉得,那些個掇臀捧屁的還不都跟蒼蠅一樣,見縫就鑽,攔也攔不住的。張揚到這個地步,怕也不是王爺的本意。」
喜荷一頭聽,一頭不住地冷笑,「就算不是本意,也大不成個體統了。這麼由著性子,惹得物議沸騰,豈不白糟踐了自己的聲望?」
「主子這一番操持的苦心,最好是能單獨召對,細細地說與攝政王知道。」趙勝貼上前,粗剌剌的臉孔上有著極細膩的溫情,差不多吻在對方耳下的一對墨玉荷葉墜子上,「不如請乾清宮的應習公公出面?」
喜荷眼一挑,斜睞而來。自去年初雪的那一天,她再不曾私下見過齊奢,僅有的幾次會面不是年節的朝會,就是慶功的大宴。當她只想在床幕裡被他身貼身地緊摟著、嘴貼嘴說一場熱辣辣的心裡話,她所能做的,只是隔著金殿上的文武眾臣和他說幾句言之無味的場面話。念及自己一場接一場終夜轉側、不得成眠的苦相思,喜荷對齊奢移情別顧的恨意就化為烏有,單想把一個被棄女子無助的幽怨,尊前奏花落。
看著趙勝——這唯一明瞭並在意自己心事的半個男人——喜荷怯懦地噓了口氣,作為默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