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火冒三丈的布日固德頃刻間面如死灰,但漸漸,卻有千萬燒炙的火星子自灰燼下復燃。是長生天眷顧,才令他於千鈞一髮之際得知這令人不齒的陰謀,那麼他就更該以出色的功業來回報上蒼。恢復蒙古榮耀的大汗將是他布日固德,但並不靠那跛子來冊封,而是靠打敗那跛子,跟他整個的王朝。

「傳令下去,」既高雅又冷酷地,布日固德把他鉤狀的長長的指頭往空中一劃,「全軍立即秘密準備,屠營瓦剌。」

布日固德所策劃的是一則相當行之有效的應激方案:首先除掉王軍內應,也就是自己一直以來在草原上最大的敵手瓦剌族,隨即撤軍,繞道去後方截斷王軍的糧道,堅壁清野,打對方最打不起的消耗戰。而這兩步的關鍵,都仰賴於行事時的速度與隱秘。

但對於兵力如神的韃靼人,這兩者均不在話下。兩刻鐘後,便已毫無阻礙、默默無息地潛入了連營的瓦剌大寨,無數的夢和人頭同時被截斷。正當布日固德越來越滿意於事態的進展時,響起了一陣計劃之外的噪音。

「大汗,棲馬場起火了!」

布日固德抹一抹濺滿了瓦剌人鮮血的刀頭,空自氣勢如虹,「沒我的命令,誰這麼大膽私自放火?」

「不是咱們自己人乾的!」

說時遲那時快,蒙古大營已整個地像盤紙引子,被無數狂奔亂蹶、鬃子上帶著火就到處撞的馬匹引得東一處西一處地燒起來。人嚎與馬嘶,血水與火光,直直亂了個地抖天震。布日固德什麼都明白了,他伸手進這亂勢中,隨便抓過了一匹連鞍具都無的跑馬,縱身而上。

可當馬終於載著他越過重重的險厄奔出大營時,映入布日固德眼簾的,卻是比羅網的網眼還要密集的王軍戰士們的眼,層層疊疊、成千上萬,在面前,黃雀在後地盯著他。

布日固德勒馬,原地踏步了三下,馬刺一夾,高喊著揮刀向前衝去。一隻鷹,為斷翅墜落的驕傲,而展翅翱翔。

趁蒙軍內亂,王軍四面包抄一網打盡。瓦剌的帖木兒戰火中命歸黃泉,韃靼的布日固德則率領數十部將破圍,一路向北奔逃,無奈臨時抓來的馬腳力有限,敵不過在後追趕的王軍精銳每人三馬隨程倒換,到底在天亮時短兵相接,繼而一敗塗地。

五花大綁的布日固德被送到了敵方主帥齊奢的面前,押解官命其行禮,見其不從,抬腳就往韃靼大汗的後膝彎踹去,「跪下!」

布日固德只微微一晃,仍帶著一頭一身的鮮血塵灰,昂然天外地矗立著。

齊奢手一抬,解官躬身後退了兩步。齊奢則一步步走近,站在大約幾尺開外的地方凝視著布日固德。當他們年少時,曾滿懷惡意地用賽馬、箭術、摔跤等各種遊戲來進行競爭;甚至齊奢不得不羞慚地承認,連同他第一次純潔的談情說愛都含有著大量不純潔的競爭成分在內。而這對已成年的兒時惡友,最終在今日,拿他們已各自成長為一個國家那麼強壯的臂膀來摔打搏力、一決雌雄。齊奢清楚大王子布日固德從來就瞧不起自己,即便他正以贏家的身份站在他面前——哪怕他再以贏家的身份站在他面前一百遍,也無法讓他更瞧得起自己一分。而這是另一場,他永遠打不贏的戰爭了。

布日固德僅僅掃了齊奢一眼,就無語地調開臉,他眸子裡所泛出的冷清如一面放置在極高處、僅用於反照日月星辰的天鏡。

齊奢又抬了一下手,布日固德就被帶走了。自始至終,他們誰都沒跟誰說一句話。

喋喋不休的是大將宋立軍,撓頭苦思,一意相詢:「王爺,末將如今明白,不給趙老多喝水就是為了令他口渴難耐,脫身後定會先繞道去河邊飲水,好讓他撞見咱們排好的戲。但萬一這趙老多當真聽不懂蒙語,豈不前功盡棄?」

齊奢可有可無一笑,「一個啞巴能做奸細,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根本就不啞,之所以需要裝聾作啞,是因為他也根本就不是漢俘從軍,而是潛入俘虜中的韃靼人,說漢語有口音,會被人識破,為了掩飾身份才有口不言罷了。」

宋立軍茅塞頓開,連連搖首道:「心機如此深沉,可怕,可怕。」說的明明是趙老多,卻在誰都沒發覺的弦外之音裡,影射了那在深不可測的一念間,便叫敵人自相殘殺的年輕統帥。

棲鴉爭樹,宿鳥歸林。

由攝政王親率的前鋒隊伍返回營地時,薄暮已至。略聽了聽投降人數和所繳獲戰利品的情況後,一夜未眠的齊奢就轉往自己的大帳中去。剛一入閒人免進的內圍,身邊的侍衛何無為便將手朝刀柄上一抄,「誰?出來!」

自對面的草叢後站起了一個人,竟然是抱貓丫頭鶯枝。瘦仃仃的孩子身骨,腮幫子被頂得高高鼓起,啃了一半的窩頭還捏在兩手裡,不知是嗆的還是嚇的,滿目淚花。

齊奢定睛一望,啞然失笑,「這是怎麼了,躲到這兒來吃獨食?」

誰知鶯枝居然把小嘴蠕動了兩下,噴著渣地哭起來,「求求王爺了,千萬別告訴娘娘!」

齊奢收起了笑臉,攢起了眉頭。

問上幾句話的功夫,金色的豔陽已升起在正中天,陽光下一蓬一蓬的野草招搖著,滿目新綠翠色。齊奢摒退了鶯枝,拂掉沾在衣裾上的幾根草葉,踏入帳中。

床上的青田笑意穠麗,欠身為禮,「恭賀王爺大獲全勝。」

齊奢上前摁住她,手握手地在床邊坐下,「你今兒好些?胃病又犯了嗎?」

「好多了,別擔心,胃病也沒有犯,就是有些懶怠動彈罷了。」

齊奢凝目於青田浮腫蒼白的臉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一天只喝兩口稀粥,能不懶怠動彈嗎?——鶯枝告訴我的。自糧荒的那日起,你就使法子叫佐官假傳我的命令,讓廚房一天只給你們送兩碗清粥、一隻饅頭,你自己就喝幾口粥,剩下的給幼煙她們。鶯枝餓得捱不住,順手牽羊躲起來偷吃,被我撞見了。」他見青田被揭穿後面露窘困,不禁又一嘆,「可犯傻了不是?你們女人家能省下來幾口東西?白苦著自己。」

青田語塞了片刻,低下臉直揪被角,「我和幼煙、照花、鶯枝四個人省出來的,怎麼也夠一個兵士吃的了。他們都是要上戰場拼命的,我們成日價呆在這裡什麼也不做,吃了也白費。再則,你疼我,自己只一天一頓,卻私下仍叫人供著我一日三餐。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行伍之人都是些直性子,誰合他們的心就以命相酬,不合的恨不得宰了還不解氣,他們的嘴巴能有什麼避諱?一罵起人來貶得連畜生都不如。萬一有人嚼舌根,說攝政王看重女色甚於萬千將士,這名聲一傳開來,豈不叫大家心冷,哪裡還肯與你同心同德呢?」

這一片調護的苦心令齊奢頗有些不勝感慨,他攥住青田的手,輕輕地摩挲著,「那你就這麼幹餓上七八天?」

青田頑劣一笑,「我打小就餓慣了,算不得什麼。你也別拉著一張臭臉了,既然是我自個死乞白賴非要跟爺來的,少吃幾口飯,也不敢跟爺抱怨。」

齊奢笑了,帶著種闌珊的倦意向前攏住了青田,只覺平安而喜樂。青田也一樣,平安,是因為這一切終於結束,再不必把心放在每一時每一刻裡熬煎,等他血淋淋地歸來;喜樂,是因為能有個機會把胃放在每一時每一刻裡熬煎,讓世上最難以忍受的飢餓來替自己證明,即使毫無用處如她,也可為他這樣一個無所不能的男人做些什麼——憑藉愛的氣力。

有氣無力地,青田將下頜擱在了齊奢的肩頭,指尖往他脅下戳戳,「噯,繳了蒙古人那麼多馬匹牲畜,給姑奶奶殺頭肥牛吃吃看。」

齊奢笑著後撤了一分,抹去她鼻窪處一層微涼的虛汗,「空了多少天食了,一下子哪禁得起大油大膩的?還是先叫廚房給你熬碗清粥吧。」

青田睜圓了兩眼瞪視他,接著眼一閉,痛不欲生。

過了中秋,除留下一批進行戰後談判的官員外,攝政王大軍沿進軍原路回師。為了方便處理一路不斷的牒報,齊奢棄馬登車,不多久就批覆了關於瓦剌和韃靼稱臣納貢的同時,開放大同、廣寧、開原等幾處馬市與其交換茶葉、布帛、鐵器等物資的條款。一戰威震四海,一和恩澤被民。

這日已快到晚間,又有快馬來遞件,卻是一件封固嚴密的私信。

壽字燭託被行車震得曳曳而抖,就著暈光,齊奢抽出信紙從頭粗看一遍,復又細看了一遍,道:「我諳達已繼承了汗位,也接到了我派人押送給他的大王子。」

青田懷抱在御依傍一旁,對著滿是蝌蚪文的信,滿臉上都是掩不住好奇之色,「二王子怎麼處置他大哥?」

「幽禁終身。」不知何故,齊奢頓了好一會子才答。他把封套和信紙一起都撩在燭火上,燒掉了。

青田的嘴裡是一大塊空蕩蕩的詞窮,她伸出手,慢慢撫摸著齊奢的手臂。他摁住她上下游移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一拍。

車外陡然大亮,跟著就響起了兩聲悶雷。隨夜而至的暴雨中,沒人可以不對那無形的翻雲覆雨之手心存敬畏,其中亦包括那些有著雙翻雲覆雨之手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