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進京在重陽後,正當露冷羅衣、風吹冰簦之際,有些人的心境就難免蕭殺如深秋。
「跛子三這才到兩天,便已按捺不住要動手了。」慈慶宮的深殿內,母后皇太后王氏身著一襲正紅色的緋羅吉服,手捧一團白玉色的盤龍茶餅,一腔憤恨,滿目愁怨,「當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的夾袋人物張延書從禮部調任戶部,看來為的就是今天這一齣。明裡說是改革稅法,還不就是查舊賬?找藉口再把相關之人殺的殺、貶的貶,剔除我們王家的剩餘勢力。偏生爹爹又久病不愈,唉……」
「小妹不必憂心。」座下之人正是王氏的兄長王正廷,不急不慌地撥雲見月,「眼下戶部的堂官雖是張延書,可左侍郎鄭芝還在,只要他不配合,攝政王的改革就有令難行。」
「提起這鄭芝,他是爹爹的門人不假,可畢竟年紀尚輕,這風雨飄搖的時節,靠得住嗎?」
「我昨晚才與他把酒深談,他以身家性命向三哥作保,一定與攝政王周旋到底。」
「那就好。如今風聲日緊,三哥要進宮一趟千難萬難,下次再見就不知何時了,朝堂之事就全靠三哥多費心。」點湯、濾乳、續水、溫杯……絲絲入扣地行畢茶道,王氏才安閒地舉起一隻玉盞,「至於內幃,只管交給小妹。」
王正廷的目光一顫,滿是稱許的意味,「怎麼,妹妹終於給西邊透口風了?」
「西邊的宮人必也早就知道,不過誰也不去當這個耳報神,省得自討沒趣。我卻只想著,跛子三素來風流,豔聞不斷,說得早了,只怕西邊並不放在心上。而今眼瞅著他和這姓段的倌人攪合了一年多,木已成舟,我今天便在慈寧宮半遮半掩地提了一句,說聽宮人們議論,攝政王迷上了一位京中名妓,居然不顧顏面收在身邊,專寵不二。西邊聽後立時不大坐得住了,這會子怕正大事查問呢。哼,這一年她仗著她那姘頭的勢,對我這個東宮太后是越來越不恭順,且看她得知這訊息後,是否還會接著和跛子三沆瀣一氣!三哥,請用。」
王正廷接過王氏奉上的一盞青碧茶水,比茶香更襲人地難得一笑,「有勞太后。」
全不同於慈慶宮的陽春白雪,慈寧宮此際正一地雞毛。
太監趙勝膽怯地邁上兩步,「太后,皇叔父攝政王壽妃到。」
聖母皇太后喜荷高坐殿上,殺氣騰騰,「傳!」
轉眼間,就見趙勝的徒弟全福緊邁著碎步,自外頭領入了一名都麗少婦。少婦循規蹈矩,三跪九叩,「奴婢香壽跪請皇太后聖安——」
「行了行了!」一支劉海戲蟾壽字分心垂下海珠一枚,將喜荷兩眉間一股青黑的戾氣映得格外分明,「我要問什麼,想必全福已經同你交待過了,少支支吾吾蚊子哼兒似的,痛快些都說出來。」
眼見如此雷霆之怒,香壽不免著慌,眼中含住了兩抔淚,跪在那裡抽噎起來,「跟太后回話,這件事,繼妃娘娘一概不許府中內眷妄加評論,所以詳細的內情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大概聽說差不多兩年前,王爺就相中了一位小班倌人,常常出入槐花衚衕,後來索性替這位倌人除去了賤籍,接到了別業如園裡。王爺有個寵婢叫萃意的,王府裡一向很得臉,可在如園只因虐打了那倌人的一隻愛貓,竟把命都送了。自從出了這件事,府中的姬妾都掂出了分量,誰也不敢去招惹如園那一位,竟由著她魅惑王爺。如今除了初一、十五或年節下,王爺再不回府裡的,就是偶爾回來,也不過在繼妃的風月雙清閣略坐一坐。奴婢早已是多年無寵了,但順妃、容妃都是素日里很得寵的,如今她們那兒王爺也是絕跡不至,只對如園那個心無旁騖,就連征討瓦剌也形影不離地帶在軍中。這才回京不幾日,上至王公重臣,下至部曹掾吏,為了討王爺的歡心,臉面也不要了,居然讓自家的誥命夫人上門同那青樓女子攀附交情,還稱她為‘娘娘’!現今稍微懂些官場門道的也知道,要找王爺去王府是找不到的,得去那金屋藏嬌的‘如園’。」
「呵呵,你們聽聽,一說就是一簍子,怎麼我不問,你還一個字不說呢。打量著我在這宮苑之中什麼也不知道,你就瞞得好呀!你們一個個都瞞得好呀!」喜荷往鳳椅的扶手上一拍,手上的環珠玲瓏鐲兒餘音四震。守立兩側的太監宮女被呵得齊齊跪倒,觸地叩首不止。
香壽抽出了一塊雙鳳牡丹的絲手帕,將淚輕拭,「請太后珍重鳳體,切勿動怒。奴婢這些年在王府裡短衣少食、飽受欺凌,自從龍袍一案有幸博得太后的垂憐,不僅常得太后的賞賜,還數次蒙太后親召入宮,方才叫府內眾人對奴婢另眼相看,恢復了世妃應有的尊榮。太后實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太后有何吩咐,奴婢無不盡心盡力,以求報得萬一。太后要奴婢多留意王爺的日常行動,也是出於對社稷重臣的一片關懷,奴婢因不是王爺跟前的人,所知十分有限,多是在府裡的道聽途說,可不論是國政大事,還是起居小事,只要奴婢有所耳聞,在太后跟前從來不敢有一字的隱瞞,只是如園這件事情委實太過荒謬。奴婢自個就出身不高,當年受封世妃已是飽受非議,可好歹奴婢也是清白之軀,今日王爺這樣抬舉一個朝張暮李、送舊迎新之人,士林中有好些背地裡看不過的,沸沸揚揚說了不少抨擊之言,雖不涉政治,王爺也就不大理會,可這些話四處傳揚到底不光彩。奴婢只盼著哪天王爺消了這一時之興,也就不黑不白地過去了,犯不著提起來惹太后煩心,玉茗姑姑他們定也是一般心思,總是為太后著想的。可誰知眼見這事情居然愈鬧愈大,想瞞也是瞞不住了。還請太后恕罪。」
喜荷氣塞胸臆,難怪這麼久以來齊奢對自個不冷不熱,原來是在外頭另結新歡,全世界都知道了,她是最後一個得知愛人的背叛的!喜荷自知她從不是齊奢的愛人,而她之所以能夠接受,無非也只因為他並沒有任何的愛人。可現在,他有了。既然這世上只有兩個字眼可以解釋一切不可解釋的荒唐行徑:一是「愛」,一是「恨」。喜荷將眼閉住一刻,又開啟,瞳眸中有一層淺淺的紅色。
「那位倌人名叫什麼?」
香壽怯然舉目,向上偷望一望,「隨她的假母姓段,花名青田。」
喜荷喃喃地重複:「青田——」
「噯,這邊兒!」
如園的近香堂中,仿如嬌鳥弄晴,響起了一聲清麗的喉音。齊奢循聲拐進暖閣,一掀簾,先瞧見一人自炕邊的矮杌滾下地。
「奴才周敦給王爺磕頭!」
齊奢一下子露出笑臉,「什麼時候到的?」
「傍晚剛到,」周敦身穿一套過肩雲蟒,伏地連拜幾拜,「換過了衣裳就趕緊進園來給王爺和娘娘請安了。」
炕上的青田笑望二人,飛雲髻垂下一排清光濯濯的粉珍珠,銀護甲上鑲有著一色粉珠,甜嫩一似其雙頰之色。她的人也豐滿了許多,不復軍中的羸弱之態,提身下了炕,自婢女手內的剔彩漆盤上捧茶遞予齊奢,「當初讓周公公留在後方養傷果然是有道理的,要不旅程勞頓,哪裡就能像今天一樣恢復得這麼好了?」
齊奢把手對著茶盅一擺,托起了匍匐在地的太監,「都好利索了?」
「託爺的福,好得都能再死一回了。」周敦起身仰首,兩眼向前深望。只見主子軒昂不改,上唇則有新蓄起的一副黝黑短髭,更顯氣宇深沉。
這一頭,齊奢也向周敦上下端量:原本女兒家般的白麵皮上留下了點點的黑色坑窪,兩邊的腮幫子各一大塊楔形皺疤,記錄下一支箭曾撞掉了槽牙射穿過面龐的痕跡,唯一如故的是笑嗤嗤的一對眼。齊奢就把目光停留進這對眼中,也是一笑,不復有半句嘉慰之辭,單把手在周敦的肩後一拍,「既然都好了,晚上就回來給我當值。」
「瞧,可不是我那話?」青田揚聲一笑,「才我還跟周公公說呢,只怕他一天懶也偷不得,這些日子沒他在身邊,王爺可天天唸叨著不自在。」
周敦是心比比干多一竅之人,聽罷此言,就有什麼酸了一下嚥喉要道。鬼門關一遭,使他失去了頗引以為傲的俊俏臉蛋,卻破例得到了軍功的優厚封賞,邊塞臥病期間,朝廷也三番四次地遣使慰問。這以宦官身份想都不敢想的榮耀,是由於他救主有功,就像一條好狗得到大把的肉骨頭。其實周敦最大的願望也僅只是做一條好狗而已,那意思就是:有主人給的骨頭固然好,但他的所作所為半分也不是為了骨頭,而是為了一顆狗特有、大部分人類並無的忠心。同樣,也沒有什麼會比得知主人並不嫌棄賴皮或脫毛而一樣地需要著自己,更令一條狗開心的了。有搖尾巴似的亮痕在周敦的眼睛裡飛躍,振袖一抖復又拜倒,「奴才謝主子恩典!」
主僕重會,少不得有一番秉燭長談,一晃就過了戌末。齊奢顧念周敦痊癒不久,催促其退下歇息。這廂自有幼煙幾人移燈下簾,服侍著他和青田臥下。青田仍是把在御團在胸前,另一手勾在齊奢的腰間,貼膚軟語:「今兒園子可熱鬧,來了好幾撥人呢。」
齊奢把手掌在她肩臂上擦一擦,半闔著雙眼,「嗯」一聲。
「我才吃了午飯,蝶仙和對霞兩個小蹄子就來了,興高采烈的,說借我的光,她們二人老大年紀竟成了槐花衚衕的頭牌,牌酒比雨花樓的鮑六小娘還強些。客人裡不管是家資鉅萬的,還是年少封侯的,倒要反過來奉承她們,好讓她們在‘段娘娘’跟前說上幾句好話。」
一聲淡淡的嗤笑自齊奢的鼻間溫溫地噴在她頂心,青田也是連笑帶說:「還有更離譜的,她們走了之後,倉場侍郎夏大人和吏部考功司主事吳大人二位的夫人又相伴前來,她們倒沒什麼,說了一會子客氣話,反是吳夫人帶來的一個人真真是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