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火一樣的大晴天。
正午時分,酷日當頭。一位馬弁手拎一隻攝絲食盒,剛至大帳外,卻叫把守的佐官一把攔住,「王爺這會子巡營呢,飯直接往前頭送去。」
馬弁晃了晃小拇指,半尷不尬地比劃一下。
佐官立馬暴跳起來,「呸!她倒還有臉大吃大嚼?若不是軍中有她這麼個不乾不淨的陰人,哪裡會招來陽火燒了糧?叫老子說,就該把這婊子的頭砍下來祭旗!也不知王——」突見聽者的神色驟變,佐官自覺不妥,一轉身,就看到王爺的那名寵姬已不聲不響地來在他身後,一對眸子冰清水冷。
「娘娘恕罪。」馬弁膝蓋一軟,就地跪倒。
佐官卻倔強,戇著頭翻白眼,「末將甲冑在身,不能全禮叩參。」
青田也不望他,淡漠的音調仿若一脈悠遠的山色,並不帶鋒稜,可仍是起伏有勢的,「你可知道剛才你那番狂言若被王爺知曉,會有什麼後果?不想承擔後果,就照我的話做。」
佐官吧嗒著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摸著頭腦等待這婊子下面的話。
自這一天起,蒙軍又玩起了老一套,原地固守拒不出戰,其用意昭彰,就是要拖到王軍糧絕軍心動搖,再圖一舉殲滅。於是有的將領提出了撤軍,齊奢卻清楚,他懸師千里深入敵境,假如真在蒙古人鼻子底下拔營,必然會招致一場聲勢浩大的追擊,而無序潰逃起來的幾十萬人將無異於草原上待宰殺的牛羊。能夠讓那些隨他而來計程車兵們再活著隨他回去,除卻勝利,再無他途。
但眼下他卻並無取勝的憑藉,有的,只是斷糧的死亡倒計時。
此般困境中,僅有的令人欣慰之事就是周敦的甦醒。在軍醫的悉心救治下,昏迷了兩天兩夜的傷者重新出現了生命的體徵。齊奢甫聞喜訊便親往探望,病榻上的周敦已不成人形,面被十餘創,眼皮吃力地抬動著,當其飄移的視線終於在床頭的人影上定焦時,發濁的鞏膜就泛湧出血色,焦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齊奢抓過了太監顫抖的手掌,握進自個的掌心中,笑著向他點點頭。
這邊,周敦一日日好起來,那邊青田卻倒下了。起先只是聲弱氣短,後來胃病復發,臉面與手腳還起了浮腫,終日臥床。齊奢要請隨軍的御醫,青田只不肯,說:「可別興師動眾地找大夫,那麼多傷兵都等著,沒的叫人罵我輕狂。真沒事兒,你瞧我不咳不喘,也不發熱,都好好的,不過就是水土不服,躺著將養幾日就好。」
齊奢見她確實神思清楚,也就沒太放在心上,只囑咐侍婢們好生照料,自己依然是早出晚歸,一心全撲在戰局上。軍中每個人所見到的攝政王都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寬宏,似乎一天只一頓飯的艱苦生活和進入了膠著狀態的戰局既不能影響他旺盛的精力,也不能影響他沉穩的氣度,依舊是事事如恆。因而,就如人們信任一根不管在什麼樣的黑暗中都不會迷失方向的指南針,從將軍到伙伕,他們齊心信任著這一位統領。沒有任何的疑問,他指向哪裡,他們就奔向哪裡。一切若網在綱地進行著,縱火焚糧的敵軍奸細也很快被揪出,待一層一層上報至齊奢時,已至該日的傍晚,漫天流霞。
齊奢正坐於中軍內帳,把手護在頸部的傷處活動一下關節,自案牘後望來,「是什麼人?」
案後這四十開外的漢子正是執掌中軍的大將宋立軍,兩梢稀稀拉拉的八字眉越擰越八字,愁悶不堪,「是個叫趙老多的馬伕,還是早幾年自韃靼解救出的漢人俘虜,當時是自願留在軍中的,但壞就壞在這廝不單大字不識一個,還是個啞巴,審都無從審起。但目前嫌疑最重的只有他,這縱火燒糧之事竟成了樁無頭公案了。」
「啞巴?」
「是。」
齊奢沉吟半晌,起身在帳內兜起了圈子。而當他的腳終於立定,他的話卻依然在兜圈子,「把這趙老多給我綁起來看管,別動刑,只餓著就是了,不準吃飯,也不準喝水。記住,一滴水也不準給他喝。」
凝視著攝政王難以勘破的神態,宋立軍搓了搓手,「王爺,您是不是有破敵的法子了?」
齊奢一笑,答非所問:「明日出戰。」
說是出戰,其實更像是騷擾,也就是時不時地派出個百十來人,撿著空就佯攻挑逗。蒙軍的布日固德吃定了王軍糧秣不支,耐心出奇好,實在被擾得煩了,也就派出個百十來人意思意思,雙方淺嘗輒止地打個平手,便即默契地各自回兵。
仗打得不算辛苦,當兵的也就能少吃些。雖說由於短糧每天只撈著一頓午餐,但既然連攝政王也同甘共苦一般待遇,也就沒人抱怨,到了飯點兒都老老實實地埋鍋造飯。
馬伕於石吃飽了肚子,朝一旁的樹墩子看看,摳著牙、摸著肚皮走上前,「趙老多,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聽說原來上面的並不十分買賬,說你一個啞巴怎麼可能是蒙古奸細?分明是查不出縱火之人不好交差,才拿你這個有苦說不出的當替死鬼。這兩天還在追查真兇呢,等一逮到正主兒,就把你給放嘍。所以你再挺挺,可千萬別真相大白前蹬腿,那可就虧大發了。」
樹樁上兩腳被捆、雙臂反縛之人,即是糧庫失火一案的嫌疑犯趙老多。三日水米不曾沾牙,早餓得一絲兩氣,此下卻雙目賊亮,直瞄著於石手中的水袋,「唔唔啊啊」地張嘴哼叫。
於石忙把水袋往自個腋下一藏,「兄弟,這可不行。再怎麼說你現在也是疑犯,叫人發現,老哥我這顆腦袋可就保不住了。這樣吧,瞧你,這腳腕子都勒出血來了,只吩咐不能給你吃喝,卻沒說不能給你鬆鬆綁。來,我呀,讓你舒服些。」說著就蹲到了趙老多的腳邊,開啟了幾乎緊得長進了人犯肉裡的繩索,抖了抖,正待重新打結,忽聽得那頭一聲大吼:「老於,頭兒叫你!」
於石嚇得手一顫,兔子般蹦開,抓起水袋滾著去了。
獨剩下趙老多一個艱難地吞一口唾沫,眼皮子奄奄地垂視腳面,徐緩地眨了眨。
再無什麼來到囚徒近旁,除了落腳無聲的夜。夜一來,天地的輪廓就統統蟄伏,清楚的只有聲音:風吹長草的沙沙聲、男人們的呼嚕、東一下西一下的巡夜梆子……
看守人抱著柄短刀倚樹而眠,哈喇子吊出來老長。被看守的趙老多將眼分開了一條縫,四面掃掃,就將腳踝也分開。那並未來得及結釦的粗麻繩悉悉索索地在草叢裡鬆開,如一條把已纏緊的獵物放走的蛇。
這獵物自己搖擺著站起身,也就蛇一樣,三彎四曲地拐繞著,溜了。
遙遙呼應著的,是營壘邊一條閃泛著蛇鱗之光的,靜靜的夜河。
河水上游,蒙古人營盤的氣氛則殊為不同。裡頭照舊是鼾聲起伏,可外圍卻並非聲籟俱寂,而是一陣陣的戲謔笑鬧吹拉彈唱。以擾夜為任務的王軍們活似群深夜狂歡的鬼,自頭一夜就被如此折騰,蒙兵休說夜襲,只求噪音裡能睡個安穩覺就謝天謝地了。睡覺輕的,如韃靼方的主帥布日固德,一晚上總得反覆驚醒個幾次。只不過這一夜的這一次,他沒有再接著入睡。
散衣坐帳,急不著冠,兩眼彷彿是被丟入了一大把燃料的火堆,有猛撲而出的亮,「什麼,瓦剌投敵?!」
「正是。」前半夜逃營的啞巴漢人趙老多不僅能說話,而且說的一口地道蒙語,每句話,都使對面的那雙鷹眼更亮一分。「就在明夜行動,由帖木兒親自指揮營內突襲,王軍在外合圍,兩軍聯手,一起剿滅咱們韃靼。」
布日固德驚怒交集,「眼見勝利在即,帖木兒瘋了不成?」
趙老多冷笑連聲,「正因為勝利在即,帖木兒由於己方損失太重,已無法與咱們抗衡,怕是一旦大汗您率領盟軍取勝,就會借軍隊已進入瓦剌領土的優勢一舉將他蕩平,因此私底下接受了王軍的議和。攝政王許諾,除掉您之後,冊封他帖木兒為蒙古大汗。」
聽罷此言,布日固德拳攥如鬥地喃喃自語:「打小就這樣,永遠不敢堂堂正正地跟我拼一場,只會在背後耍陰謀詭計——」眼中的光亮突又一沉,高聲道,「哼,差點兒又上了齊奢這跛子的當!」
下頭的趙老多迷惑叢生,「大汗?」
布日固德放鬆了拳頭,聲音也跟著放鬆了許多:「王軍守得固若金湯,之所以給你成功逃出來,就是要你把所聽到的訊息告訴我。議和之事純屬子虛烏有,不過是為了挑動我跟瓦剌內訌。」
案頭的一把甜白釉油燈噴然放光,將趙老多亂擺的手勢映在帳幕之上,放大了數倍不止,「絕無可能!」
「何故?」
趙老多言之鑿鑿:「王軍一直認定奸細另有其人,絕不可能是個啞巴,所以才會對小人疏於看管。退一步講,就算當真是反間計,也該趁小人在營內時散佈訊息,可自始至終小人未聽見有一絲半點兒的風聲,還是今夜逃走時路過河邊,恰巧撞破了兩方使者的密談才得知。再退一步講,就算有人能掐會算,算到小人放著近路不走,卻繞遠沿著河道回營,故意安排下那兩名使者,也該讓他們說漢語,而非蒙語給小人聽才是。須知,趙老多可是個漢人,這出戲豈不是媚眼做給瞎子看?大汗,兩軍勾結之事千真萬確,帖木兒的使者甚至親口指誓,說拿您的首級來換取封汗的金冊金印。事態緊急,望大汗早做定度。」
一番有理有據之辭顯然已說服了布日固德八九分,他的拳頭又捏起,齜著牙嘎聲大喊:「來人!派人去探探瓦剌那邊有何動靜。」
得令入內的小番把肩聳了聳,「稟報大汗,並無任何特別的動靜,今夜敵人突然撤走了瓦剌那半邊的擾兵,他們都趁著安靜睡大覺呢。」
仿如是一口咬住了狡獸的捕獸夾,趙老多的牙縫裡發出咔咔的厲響,「大汗,人家今夜讓瓦剌人睡大覺,為的就是明天讓咱們韃靼人也睡大覺,而且永遠也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