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是大年初一,段二姐率蝶仙、對霞、鳳琴登門拜年,暮雲也一身富戶主母的裝扮攜了節禮前來。青田就在近香堂的小客廳留眾人吃午飯,又傳了伶人和樂工在湖心的映音亭唱奏崑曲。美酒美食伴著玉簫玉音,使人心醉神馳。
午時後酒散,青田執手把幾人送到二門外,這頭便與照花緩緩地散步而回。經過西路的花園,園內梅花正盛,青田便在花歧深處的一座鞦韆架上坐了,細品花時。
照花立在她身畔,無言地望了一望梅林,舉起手往嘴邊一呵,「娘娘……」
青田神色出塵,「有話就說。」
照花遲疑了一下,「娘娘,我瞧這如園上下都對娘娘尊敬得緊,就是原先侍候王爺的那幾個大丫鬟也是服服帖帖的,只有那個萃意,對娘娘總是很不恭敬的樣子。我是娘娘自己帶來的人,娘娘也一再不許我自稱‘奴婢’,可那萃意就算被王爺收用過,也不過還是個婢子的身份,卻自以為高人一頭,從不像幼煙她們那樣謙言敬語。甚至還有好幾次,我看見王爺才一轉臉,她就敢對著娘娘翻白眼。昨兒個年夜飯,她當著一桌子人唧唧咕咕說了好些話,我沒太聽得真,可準不是好話。」
「你也看出來了。」林邊影影綽綽地走近了一隻孔雀,青田遙遙地眺著它,伸手攏一攏身上的翠雲裘,裘衣是一般的鋪張嬌豔,生滿了華麗的複眼,「進園之前我就告誡過自己,我出身低賤,不免對別人的一言一行都格外敏感些,最要忌那多疑的毛病。可這幾個月看來,竟不是我多疑。」
「猜也猜得出,她不過是瞧不起娘娘的出身罷了。哼,娘娘才藝超群,樣貌秉性也照樣勝過她一百倍,她那樣兒怕連自個的名字都寫不出呢,倒有底氣瞧不起別人?」
青田把下頜稍稍地一揚,從口內吐出了一團白霧,「再看看吧。」
冷風帶著梅香拂過了玉欄朱楯上的日光,如一隻素手拂滅了明燭,倏忽已是安寢時分。
宜兩軒內,紅蕖手捧一隻大盆,凌波微步而來。那盆是拿銀鉚釘連綴而成的幾張大銀片所制,中為木胎,斗極深,盆內盛著熱水,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香味來。紅蕖將盆放在青田的腳下,青田坐在只繡墩上,只穿著貼身襖褲,搭著件寧綢長背心,手捧著一冊花鳥畫的手本入神看著。照花在背後拿著把闊齒牙梳替她梳髮,一壁往盆中望過來,「我一直當這是香花蒸出來的水,可今兒竟越看越不像,也聞不出這是什麼香,好生奇怪。」
紅蕖在盆邊的一隻小矮杌上坐低,卷高了兩袖,「這是木瓜湯,三九天拿來洗腳可以活血暖膝、溫和四體,等回頭到了三伏天就要改用杭菊花煮沸的水晾溫了洗腳,清眩明目、兩腋生風,保證不中暑氣。」
將手中的畫冊揭過一頁,青田抬起頭笑睞了照花一眼,「偏就你們能嘮叨,暮雲在的時候就問一遍,你又來問一遍。」
「不怪照花不曉得,這原是皇家秘方,裡頭還有好幾味藥材和香料竟連我也說不出的。」紅蕖笑著將青田的褲腿挽起,托起她兩足放入盆中。一旁的琉璃三彩龍鳳香爐飛香曼逸,絲絲縷縷的靜謐徐徐迴旋、徐徐飄降。
片刻後,紅蕖將兩手深抵在水中,朝後喚一聲「添水」,連喊了兩遍卻不見人來,她便又向著側首的一扇五折屏風道:「萃意,我勸你也動一動,娘娘的洗腳水溫了,你去把外頭薰著的吊子拿進來添些熱湯。」
這烏梨木屏風是白紗底子,上頭寫著趙孟頫的《千字文》,妾御績紡、侍巾帷房、紈扇圓潔、銀燭煒煌幾行字後,是一道窈窕麗影。萃意盤臥在一座熏籠上,微微地欠身,「你只叫其他人去,這不是我的活兒。」
紅蕖把右手手腕上的三隻銀鐲向上推了推,一臉的不耐煩之色,「其他人若在,誰又敢差遣你呢?這會子都不知哪裡鑽沙去了,請你來搭把手,且窩在那熏籠上裝什麼大小姐?」
隔著白紗墨字,究竟也瞧不清萃意的表情,只聽得「啪啦」兩聲,是她趿著鞋下地,扶屏而出。她頭上的一對結鬟慵逸欲散,鬆鬆地吊著支鎏銀曼草花,臉卻繃得緊緊的,不則聲地往外間去了。一晃眼就提進個銅吊子,徑直走來,一股子全向腳盆裡澆去。
青田還在埋首賞畫,紅蕖也低著頭在那兒撩水擦抹,照花正往梳齒上抹頭油,誰也不妨這一下。青田和紅蕖齊聲輕叫出來,一個抽出雙足,一個拔出兩手。
紅蕖圓睜了眼目歪過頭,頻頻地甩著手,「你怎麼做事兒的?也不吱一聲!娘娘可燙著了?」
照花也扔開了梳子,跪下來看青田的腳,「哎呀,都紅了!」
萃意卻只懶洋洋地把吊子放去了地下,一條北河洗石的手串咕嚕嚕地褪在她手背上。「我原說這不是我的事兒,我又不是故意的。」
青田的臉色已然改變,她望了望腳邊還冒著熱氣的吊子,對照花使了個眼色。照花即刻會意,她原就看不慣萃意的為人,從江湖男女中混出來的,幾曾怕一個虛張聲勢的丫頭?伸手就把吊子一推。
一壺沸水全撲了出來,濺在萃意扣繡鸚鵡摘桃的綾鞋上。萃意大叫一聲,向後跌出了數步。
「呦,對不住,我也不是故意的。」照花的音色柔細,調子卻冷誚。
珍珠簾輕動,幼煙與紫薇先後進來,一望流了滿地的滾湯,全愣了。
「這是怎麼了?」幼煙有些失色。
「你問萃意去!」紅蕖搓著兩手,一絲好聲氣也沒有。
幼煙便向萃意看去,見她斜靠著牆角的一張長椅正彎身揉腳,心裡頭便明白了幾分,趕緊趨上前朝青田堆起了笑容,「娘娘您瞧,真是奴婢說的,奴婢一時顧不到,這些個粗心毛躁的就要有事故。可是不小心燙著您了?奴婢這就去取藥油來與您擦一擦。」
「不必。」青田此時只行若無事,把手中的畫冊放開在一邊,「只不過略燙了一下,不要緊。今兒也泡夠了,換清水吧。」
「噯。」幼煙覷著她應下,衝身後的紫薇招招手。紫薇手中捧著一隻一式一樣的銀盆,「哦」一聲,疾步送上。
紅蕖往腿面上抖開一條幹毛巾,先捧起青田的雙腿放來上頭,等著紫薇移開了藥湯盆、把清水盆換上,才重新將青田的赤足放入盆中。
幼煙又向青田賠了一聲笑,「娘娘您別見怪,奴婢這就叫人進來把這一灘水收拾一下。萃意你還戳在這兒做什麼,還不下去?」
照花在那頭瞪了萃意一眼,萃意也以眼還眼地回瞪她一下,微有些一瘸一拐地撐身出去了。
回到偏房中自個除去了溼漉漉的鞋襪,白皙的腳面上已滾起了一溜肉紅的水泡。萃意恨一聲,陡一下抬起雙目,鋼丸一樣的烏珠撞著眼眶,幾不曾發出「叮噹」的響來。
長夜破曉,玉軒晴照。
從哪裡傳來「叮噹叮噹」之聲,連連十下。錦帷床幕中,青田含笑指住斜對角的小炕,炕頭的錦閣上擺著只西洋自鳴小鐘。
「你們瞧瞧,就在她耳朵邊還震她不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