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是抱被好眠的照花,至此才朦朦朧朧地把兩眼揉開來。

這邊大床下依舊並跪著幼煙幾人,她出聲笑一笑,「照花年紀小,貪睡也平常,又是娘娘的人,原就嬌貴些。哦對了娘娘,萃意昨兒夜裡受了風寒,現在自己的房內養息呢,特讓奴婢向娘娘告兩日的假。」

青田一掃,果不見萃意,捧漱杯的是一個平常在外殿伺候的小鬟。她從曉鏡手捧的漆盤中取了面巾在頰上一摁,口內也只「嗯」一聲,再無多言。

倒是暖炕上的照花嚷嚷起來:「呀,又起晚了,也沒人叫我一聲?娘娘我來,我伺候你穿衣。」說著就披衣蹬襪,又拿腳去找踏凳上的蝴蝶落花鞋。剛把腳伸入鞋裡頭,卻又「嘶」一聲,像燙著了一般縮回。

「怎麼了?」青田也抬腿下床,一面向她望過來。

照花先不作答,只皺了眉拎起鞋拿在手裡轉兩轉,又往炕沿上連磕幾下,隨後就嬌聲蘊怒地叫起來:「娘娘你瞧!」

紅日晴光的照耀下,花磚上有一絲一絲的白痕,冷粼粼的,是一把繡花針。

照花一張小巧的六角臉脹得滾圓,踩著清水襪就下了地,「這是怎麼回事兒?我鞋裡怎麼會有針?」

眾婢仍跪在床下,見此變故一下全變了色。「娘娘恕罪!」其中月魄大瞪著兩眼,眼中滿是淚光與驚慌,「娘娘,稟娘娘,屋裡頭的針頭線腦都歸奴婢管,可過年這幾日並沒人做針黹的。這幾根針好端端的怎麼會跑到照花的鞋裡,奴婢實在不知。」

曉鏡也慌慌忙忙地張口辯起來:「娘娘,昨兒是奴婢在外頭坐更,可能有一時睡過去了,怕就趁著這會子有誰溜進了屋子,把針偷放在照花的鞋裡。」

「還有誰?」照花往梅鵲地毯上跺一跺腳,「一定是——」

「照花,」一床溫軟的紅香被中,在御由其間拱出,把頭枕去到青田的大腿上。青田撫它一撫,臉色沉靜地字字道來,「你鞋裡有針,不過抖一抖就出來了,有人心裡有針,那才真難受呢。幼煙、曉鏡,你們全起來吧,不關你們的事。」她把在御抱起在臂彎裡,漫不經心地貼面一挨,「對了,萃意不是得了風寒嗎?時氣本就不好,別沾染了旁人。叫她帶著鋪蓋搬去廚娘的下房住,什麼時候好了,什麼時候搬回來。」

整個白天青田只在帖室裡習畫,除了兩頓飯竟沒有歇的時候。一眾侍婢也全跟著忙活,洗筆、磨墨、烤碟、淘騰顏色,染得滿手石青、藤黃、南赭、廣花……待得夜深似墨,又服侍著青田睡去,諸人方才伸腰舒臂地各自歇下。唯獨幼煙,卻一個人往粗使婆娘們在外院的下房找去。

剛跨入院門,問也不用問,就知道萃意住在哪一間。只聽得一張草簾後頭雞飛狗跳的,有個女子在裡頭亢聲高罵:「誰是天天要你們什麼了?還是叫你們把菜品的水牌端上來由我翻揀了?只因暫住在你們這豬窩子裡,才就近讓你們做頓飯,是瞧得起你們,怎麼,你們倒嫌累著了不成?東西不濟也就罷了,倒備了這兩車的話來噁心我!」

幼煙心急火燎地掀了簾子進去,但看一間低矮的磚房內,幾個廚婆、小婢縮手藏頭地貼在屋角,滿地的碎碟碎碗,飯食倒了一地,正當中正是立眉倒目的萃意。

一個年長的婆子兩手相合,不住地搖晃著哀懇:「好姑奶奶,要不您自個去廚房搜搜,是真格沒有了。」

萃意報以嗤鼻冷笑,「哼,什麼好行子?前兩日‘那一位’大冬天裡一聲想吃春不老炒嫩筍,你們不也巴巴地爬去地窖裡把藏了一季的鮮貨全刨出來,狗顛狗顛地炒好了送去?如今我要什麼就這沒有那沒有,魚翅燕窩沒有,我就不信連個酪酥拌鴿子雛也沒有?拿這些個遭瘟的雞鴨來搪塞,打量著我是叫花子呢!」

才那老婆子身後立著個年輕媳婦,白白一張尖臉,嘴角邊一顆小黑痣,一看也不是省油的燈。「萃意姑娘,咱們向來是上房一熄燈灶臺就熄火,就為了您在這兒現通開火給您做出來,您還挑肥揀瘦的。照這樣,我們倒連頭層主子都別伺候,只伺候您這二層主子罷了。」

「就是,」另一頭一個胖墩墩的婆娘把眼溜在地下,不知是不屑一顧還是心有餘悸,「這些個肥雞大鴨還不是好的?平常人家也就過年過節的時候飯桌上才有的一見。您天天飯來伸手的,哪裡知道外頭的艱難?碰上荒年,草根樹皮都沒得吃。不是我這老婆子說,這樣糟蹋東西,天上的雷公老爺可是有眼睛的。」

不說還好,這一說,萃意更加暴跳如雷,就手又抓起只黑沙茶壺直照這婆娘摔過來,「你們這些個老狗精、多嘴的小鴨黃兒,要想著姑娘一時受了那婊子轄制落魄到這裡,便由著你們糟踐,那可就打錯了主意!」

「萃意!」幼煙再也聽不下去,跨過地下的碎瓷殘羹,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來萃意的身邊,一把扯住了她的手,將另一手向廚娘們一揮,「你們退了吧,都不要多嘴。」

幼煙素日綿和可親,大家也算敬她,便一起答一聲「是」,又七七八八地向萃意瞥一瞥,相將退出。

幼煙用力拉了兩下,才拉得動萃意來到土炕邊坐下。炕頭有一支消蝕過半的短燭,燭暈裡,萃意發鬏半散,雙腮仍餘著激憤的血色,彷彿是顏料裡的一道亮烈到扎眼的榴花紅。幼煙發自肺腑地嘆一聲,舉手掠了掠萃意的發角,「你到底是怎麼了?萃意,從前你性子雖暴躁些,可也不至於此,一語不合、一事不順就滿口村話地摔東西亂罵。自打來了這如園,你就一天比一天乖戾,非把人人都得罪個乾淨才罷?」

寒夜似一張稀薄的紙,被這短燭「嗤嗤」地燒著。燒到了盡頭時——

「幼煙,」萃意開口低喚,聲音如紙灰,黑暗而輕飄,「我知道,在王府裡的時候就沒幾個人喜歡我,我這脾氣也不討人喜歡。也就只有你,從來都待我親厚無間,每每肯拿好話來教我,我嘴上不說,可我都記在心裡的。」

幼煙一笑,笑容似一色和靜的天水碧,「我有什麼不知道你的?咱們倆家是對門,自小一起長大,後來又一起進的王府,這十幾年的交情,雖不是姐妹,卻比姐妹還要好。小時候,我被衚衕裡的孩子欺負,都是你幫我出頭。在王府裡,我雖說名義上管著王爺屋裡的事兒,可我這個人臉面太軟,終究拿不住人,月魄她們幾個哪個不是能說會道的?還不全靠著你幫我彈壓?咱們兩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所以如今你變得這個樣子,沒有人比我還心急難過。這幾個月我好話歹話都說了,只盼你自己能早日想開,也就不枉我這個做姐姐的待你的一份心了。」

萃意勾著頭,有一卷一卷的哈氣自她的口鼻噴出,似朵朵乍開乍謝的白曇花,「我自己心裡也明白,可我改不了,打出孃胎就這樣,最恨別人看低我,因此凡事要強。」

幼煙攥過了萃意的手,目光發空地落在她手指上的一枚素圈細銀箍上,「我懂你的心。不是我馬後炮,你既這樣爭強好勝,那陣王爺剛收用你的時候,你就該給自己討個名分。咱們這樣的出身,側妃、世妃之位雖不敢想,可倘若恩寵長久,將來由姬人冊為王嬪,也是為期可待的。」

「這話我一直沒和你學過,其實第一次之後王爺就提起,說要不在王府裡賞我幾間屋,和那些姬人們一處,以後也就算半個主子了,是我自己沒答應。」

「這可為了什麼?」

萃意笑了聲,笑聲是疲倦而喪氣的,「你忘了那些個無寵的姬人小主是怎麼給咱們塞這個送那個,求著咱們在王爺面前提提她們的名字、說說她們的好話?咱們那位爺,家裡的、外頭的,成群的女人虎視眈眈,他顧也顧不來,一個眼不見就丟在一邊,不撞到跟前他一輩子也想不起。俗話說‘見面三分情’,與其做個姬人,守著那不值錢的名頭髮黴,我寧願留在王爺的身邊做個丫鬟,好賴還能日日見著他。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見天在他眼前,從頭到腳地服侍他,是我痴心妄想,總想著他能顧及一點兒情分,可誰知他竟這樣地不在乎我、不把我當人,讓我來伺候他從窯子窩兒裡揀來的女人!」

淚水漫出來,萃意拿雙手捧住了臉。幼煙的眼眶也紅了,她把她攬在肩頭,抱慰著、拍打著,「你提起這個,我倒更要說你。咱們背地裡也就算了,才你當著那麼多人一口一個‘婊子’,回頭萬一傳到那人耳朵裡,又是一場是非。我看她貌似親善,實則精幹無比,不是個易與之輩,你做什麼非要招惹她?就說你今兒乾的這件蠢事,你也事先不與我知會一聲,要是我知道,一定不許你的。你把針放在她那丫頭的鞋裡,不過扎一下,不痛不癢也就完了,你自己卻要被罰到這裡來受苦。你看看這地方用的都是黑炭,你用慣了銀炭,哪裡受得了這個氣味?這炕上又冷又硬,只怕睡上兩夜真要鬧起傷風來了。人在矮簷下,還是低頭為上。你才也說了,王爺在女人身上從沒什麼長性兒,可偏就待這一個情有獨鍾。你說是緣分也罷,是那女人手腕高明也好,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一意去硬碰硬,那可不是以卵擊石?還是忍了吧。」

萃意又是空瞪著眼一笑,眼神飄忽,「我也想忍,可幼煙你想想,要是有個人,你根本就瞧不上眼的人,卻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你做夢都不敢想的一切,你還得天天對著這個人,跪她、拜她、巴結她,你會是什麼滋味兒?每回輪著我坐更,我獨個縮在門外凍得硬邦邦的地鋪上,聽著那女人在裡頭又香又暖的床裡和王爺恩愛纏綿、銷魂歡愉,我們間那道薄薄的門像是隔開了三界六道,她是人,我是畜生;她是天神,我是餓鬼。我看見她怎麼能心平氣和,又怎麼能不怒火滿腔?」

「萃意,」幼煙意竭詞窮,終是搖了搖頭,「你呀,真是應了那句話,‘小姐身子丫鬟命’。」

萃意的唇角抽縮了一下,「丫鬟,也比千人騎、萬人跨的窯姐兒強。」

幼煙又一次一嘆,也不再多說什麼,只鬆開了萃意的手,站起身。她拍了拍身上的素緞棉裙,有冬的陰冷刺刺地從裙角鑽進來。

「我明兒去回段娘娘,說你養了兩日,風寒已好了,請她許你搬回來。你好自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