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奢笑一笑,往她碗內搛一塊醬瓜。
青田把手放來他的頰邊擦兩下,手指上的雙色碧璽甲套如幾道雨後輕虹,「瞧你,這樣辛苦,笑都有氣無力。噯,我今兒學了個笑話,講給你聽?」
待他又語默一笑,她便清清爽爽地開口道:「說是一個村子裡有一家大戶,富甲一方,大戶只一個獨生兒子,生的是丰神迥別、文才武功,到了娶親的年紀,媒婆幾乎要踏破門檻。說來也怪,這公子放著那些家世才貌樣樣出眾的千金小姐不要,偏挑中了家裡廚房的一個燒火丫頭。這丫頭就是村裡頭貧家的女兒,姿色也平平,並無過人之處,可公子就是一心認定了她,下了極厚的聘,非要討來做媳婦。大戶沒奈何,也只能隨了兒子。新婚之夜這天,洞房之後,新人夫婦睡去,睡到半夜新娘突然驚醒。公子問她為何,新娘說做了個怪夢,夢見一條生瘡的癩皮狗餓得朝她嗚嗚叫,她心生憐憫,就丟了它一個饅頭,誰知那狗就跟上了她,走到哪兒跟到哪兒,最後居然跟進了新房裡,還要和她一起上床。她一嚇,就醒了。聽到這裡,公子嘆了一口氣說:‘我打小就做一個夢,夢見自己上輩子是一條癩皮狗,餓得快死了,結果有個女人給了我一隻饅頭。那天我偶然裡瞥見你,一眼就認了出來,你就是我夢中之人。’」
聽到後一半,齊奢已仰首大笑不止,「如此說來,你這夢中人,上輩子也必定給過我這癩皮狗好大一隻饅頭。」
「豈止,」青田眯細了兩眼帶笑斜睞,「依著爺這樣待我,指不定是兩個大包子,還是羊肉餡的。」
齊奢知青田是有意逗他開懷,歡悅地笑著,也抬手在她臉上拍一拍,「壞東西。」
一時飯畢,二人移坐於天泉舍。齊奢伏案批閱公折,青田陪伴一側,新烹著一瓢古井水。水漸漸地騰起了泡沫,有微微的沸聲。此時,不妨齊奢突然置筆道:「明兒我就不回來了,過年這一段都會待在王府,大概得到十五。」
青田愣了一愣,垂下眼,見水已湧泉連珠、嗤嗤冒煙。她在迷濛的煙水裡抬起眼,向他展顏微笑,「應該的,你這幾個月都耽擱在這裡,闔家團圓之日原當回去的。」
齊奢有一陣沒說話,而後他把兩手握住了大椅的扶手反反覆覆地摩挲著,不知凝視著哪裡說:「這才是家。」
青田不曾答言,她將滾好的水注入杯中,尖著嘴吹開了澶然的茶香,含笑捧予他。
香氣未在齊奢的手間散盡,鎏金飛花的熏籠邊,青田就已捂住了小腹,面色煞白。他忙叫人去取和胃丸,一壁把她溫在懷裡,焦色盈眉,「好一時不見你犯了,怎麼好好的又疼起來?」
她強自笑一笑:「怪我自個貪嘴,今兒吃杏脯吃多了,才又陪你吃了些東西,想是一時積住了,不打緊,吃一丸藥就好。」
到這一天睡時,青田已然止痛,兩人也依然在被中親密地相擁。但毫無情由地,誰也不再有親熱的慾望。
睡到夜半,齊奢被一陣細碎的哭聲驚醒。他啞著聲喚青田,喚了好幾聲才明白她是魘在夢中。連在她背上拍幾拍,拍醒來,她仍舊是咿呀幽泣。他問了又問,急出一後背的汗,「真是急驚風撞上你這慢郎中,到底怎麼了哭成這樣,你給句話成不成?」
青田聲哽氣堵,兩手緊緊地拽著他寢衣的兩脅,「我、我才夢見又被你送回了槐花衚衕,媽媽逼著我接客,說你別等了,三爺不要你了。那夢好長、好真……」
亦不知有沒有聽清她含混的淚音,齊奢只沉澀一嘆:「你瞧你,我一說要走,你就又是胃痛、又是噩夢,叫我怎麼放心?」
懷間有索索的衣響,她拉起他袖裾矇住了自己的臉,「又不是做生意的時候留客,萬般矯情。與你走不走不相干的,不過是白天和照花說起了以前的事兒,夜有所夢也是有的。」
她拱了拱,低頭抵在他心口。齊奢覺得她像把匕首。
第二夜他便沒有回來,之後除了叫周敦送過幾回香珠手串、貢緞衣料……也再未踏入過如園。青田與齊奢本是夜夜苦短、一刻千金,冷不丁拆開,一個人擁衾對影,愈免不得把照花留在身邊,夜間或對弈說笑,或調琴鼓瑟。即便這樣,每當躺回到那足有一所房間寬大的床上,她總是會雙目大張,有一些幽深的靜思像是對面貓兒的眼,盯住她,發出瑩瑩的綠光。
至年三十這一夜,齊奢又派周敦送來了打賞下人的金葉子金錁子、酒席所用的茶點果品,還帶了一席話,絮絮叮囑她務必要好好過節。青田笑收了恩賞和關切,送走周敦,就在近香堂暖閣的大炕上開了一桌酒,令照花、幼煙、萃意、曉鏡、月魄、紅蕖、紫薇幾個大丫鬟也卸去正裝上炕陪席,又叫開了園中酒窖珍釀的金華酒,一一斟滿,「此酒有紹興酒之清而無其澀,有女貞酒之甜而無其俗,我是極愛的,大家嚐嚐看。」
幾杯酒下肚,眾女便不拘主僕之分,取了象牙籤子玩起了佔花名,玩過一輪,竟乾脆揎拳擄袖地搳起拳來。瓊筵坐花,羽觴醉月,哀絲豪竹,添酒回燈,倒也十分有年節的喜意。就連萃意也不比尋常的冷傲,和左右談談笑笑的,一手舉杯欹在月魄的肩頭,胸口的一掛銀鎖脆聲輕振。
「瞧啊,叫她聲‘娘娘’又怎麼樣?哪位正經‘娘娘’過年連男人的面兒都見不著,要和丫鬟們同席辭歲?只是苦了我們,往年在王府裡的除夕之夜那是何等排場熱鬧,現今跟著個見不得人的,也得窩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過寒年。」
她聲音不算大,其他人又正捉對拇戰,吵吵鬧鬧的,但畢竟全圍在一張大桌上,一言一行都在人眼皮子底下。月魄不敢介面,斜目窺過去,卻見那頭的青田似乎並未聽見,只顧著和幼煙貼耳說什麼。月魄鬆了口氣,一把奪下了萃意的酒杯,「你就少喝兩口、少說兩句吧。」
其時,一個小丫頭轉進來,立在炕下稟道:「娘娘,外頭說屏架設吊都已安好了,請娘娘出去看放煙火呢。」
一支丹砂掛珠釵垂在額前晃兩晃,青田綻齒微笑,「走吧,咱們都出去瞧放花炮去,也散散酒。」
於是一切的雜音都被「嗶啵」之聲所掩蓋,光色迷幻的煙花下,一張張花樣的顏容隨之短暫地一亮,便墮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