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荷呆呆地接過那樣東西,是一條龍鳳帕,她曾含淚帶血地親手把它系在他的手腕上。這帕內還留著她的血和淚,但他就這麼把它還給她了。完璧歸趙。

齊奢退行幾步,返身即走,不留一分餘地,只留下滿室的奢華空寂。喜荷捏著帕子凝立在原處,她終於明白,這男人對她早已冷卻的熱情並未因政變中的生死與共而有分毫改變,他接受邀約,只為了與她當面分手。一旦獨奪大權,再不需假手於一名深宮中的婦人,他就將她束之高閣、棄若敝履。喜荷再一次想起齊奢曾對她許下的誓言,原來他只許下了義,至於情,絕口不提。絲絲點點計算,偏偏相差太遠,紛紛擾擾作嫁,春宵戀戀變卦。彷彿是整天整地冰沁的雪全降落在她頭頂,同時卻有一股子熱氣自底下難耐地蒸騰而上。於是,喜荷就是這一位看起來姿態莊重、雙手執握著龍鳳絲帕的貴婦;於是,喜荷就是這一尊手攥著自個的血和淚的、愛慾的冰雕。

大雪越飄越重,變成了天寬地廣的一道白幕。在初露端倪的暮色裡,隔絕了誰,又庇護了誰。

冬日裡天道短,又有雪,酉初時分天色已盡黑。齊奢出慈寧宮後照例往乾清宮為齊宏宣講政事,又在崇定院批過公折,便乘暖轎自東華門一路出崇文門,回到泡子河邊的如園。到了近香堂,卻只有幾名丫鬟圍坐在熏籠邊做針線,一見他都丟了手內的活計,解帶的解帶、寬衣的寬衣。

齊奢只左右一暇,「娘娘呢?」

萃意一頭解去他腰間的平金荷包、漢玉佩件,一頭眼一翻。幼煙則雙手捧著錯金帶鉤,和順一笑,「娘娘中午起來就帶著照花去‘不盡廊’賞雪了,這會子估摸著也快回了。」

不多久就傳入嘰嘰咯咯的笑聲,只見青田和照花一前一後地跑進來,青田披著件大紅猩猩氈,觀音兜在腦後半掛著。「咦,你今兒倒早?」

照花穿著貂頦滿襟暖襖,亦向著齊奢羞甜一笑,叫了聲「王爺」。

齊奢見二人髮髻散亂、滿身殘雪,不由放開了手裡的邸報,「怎麼弄的?」

青田歡天喜地地笑著,推了照花一把,「原好好坐著看雪景的,偏這小蹄子要堆雪人,我好心陪她,她卻拿雪球砸我。」她發角上有一抹浮雪,一晃就融了。

照花的劉海也微帶著潮氣,分成了一縷縷的直披到眉尖,「分明是娘娘你先耍壞,捏了個雪球塞來我脖子裡,我背上到現在還溼著呢。」

青田更是樂不可支,一支鳳戲珠的步搖歡響做一片。

齊奢的眉仍硬邦邦地皺著,嘴邊卻漫起了柔軟的笑容,「你們倆都趕緊洗澡去,非著涼不可。」

「阿嚏!」

小半個時辰後,青田便裹著件素錦浴衣縮在屋角的羅漢床裡,連連地打著噴嚏。齊奢依然是邊皺眉頭邊發笑,兩手裡拿著塊大手巾替她擦拭著溼濡的長髮。

貓兒在御趴在他胸前,朝這邊擰臉叫一聲。

婢女紅蕖端上了一隻青花碗,一笑而退。

青田將碗捧在膝頭,淺嘗輒止。齊奢一瞥間,不無好笑地問:「紅糖薑湯你也嫌苦?」

青田卻置若罔聞,單緩緩地抬起頭,一一環視過房間裡的雕紅寶座、銅託牛角燈、堆紗畫、大鏡屏、古銅花尊、定瓶、鼎爐、筍凳、小佛櫥……驟然間,就有一股奇異的感情湧起。她曾在北京城最著名的銷金窩裡擁有整整半層樓,她曾去到過西山、香山、北海……每一處最豪奢的宅邸與別墅,她在算也算不清的華麗房間中笑過、醉過、與人同眠過,但這千萬萬萬的房間卻沒有一間能庇護她、安慰她、為她遮去頭上的風雪,沒有一處曾經是她的——

「家。」宛如展開一片風景般,青田向齊奢展開了雙眸,眸子紅如映日荷花,花,就自她眼波的流盈間挨挨擠擠地往外開,「這是不是就叫做‘家’?」

經過了許久許久許久的靜默,她又打一個小噴嚏,爾後前探了身體,將一手摁上他膝頭,含著最為柔軟而閃耀的一種笑直望而來,「謝謝你。」

齊奢揩頭髮的手頓在那裡,雙眼直凝進青田的眼底,笑了笑。說真的,他也並不知什麼叫「家」。他居住的地方是大得走到死也走不完、但每一步皆須如履薄冰的「國」,父和母僅僅是政治版圖上敵對的兩級,妻和子是圖紙下隱現的一痕陳年血漬,而人世無非是另一座紫禁城,數以萬計的心房裡兜兜轉轉,越龐然,他越覺得孤單。直到遇見她。

她的心,是他這有缺陷的雙腿邁進過的最好的處所,因此他毫不猶豫地捲起靈魂的鋪蓋卷,安居樂業,愛屋及烏。屬於這心房的一切他都樂於去珍惜去打理,為的就是,在精疲力竭的一天後,在冷雪悽悽的夜空裡,沏一道茶坐在窗邊,欣賞窗外她眼中的一片荷塘,豔陽裡接天瀲灩。

「不謝。我給你的,就是你給我的。」

齊奢知道青田懂得他的意思,他笑著湊近她,抵著鼻尖輕輕一觸。腿間忽起一聲嘆息,只見在御滿爪子都掛著從他錦衫兒勾下的金線,再咬也咬不開,急得亂打滾。齊奢下望一眼,淡淡地眼一抬,重新在青田頭頂擦動了兩手,「一會子記得給這廝剪指甲。」

家的屋簷上素雪綿綿,好似恩愛的韶光,恨不得一夜白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