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無限漫長,又似轉瞬即逝,一天又近終點。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
新月初升,月光自接幹交柯的重陰密樹間灑落,照見一名行色匆匆的小太監,他手中抱著門簿函牘進了風月雙清閣的院門,正要朝上房回事,卻被門廊下的婢女輕聲攔阻:「有什麼事兒晚些再回,王爺正在裡頭和娘娘說話呢。」
小太監把舌頭一吐,退去了廊外。
內堂的紅綃明燈之間,齊奢同詹氏對坐品茗。詹氏微豐的臉容上含滿了笑意,幾乎帶著些深靜的纏綿,便如松枝上的菟絲花。齊奢則是遠松的四季常青,一臉剛正,假如稍見一絲柔軟,也不過因為疲累。
他合拳抵在嘴前,低嗽了兩聲。
詹氏默默地看著,輕輕一嘆:「眼見早晚秋涼了,王爺雖向來身子健壯,也不能大意。府裡頭順妃妹妹那兒的冰糖枇杷熬得最好,極是滋陰潤肺的,王爺去和她討一碗吧。」
齊奢半欹了身子,把炕頭的一隻茶末釉貼花枕摩挲了兩下,「怎麼才說一會子話,你就急著趕我走了?」
「王爺久不到後頭來,這一回來就在我這裡耽擱了半晚上,未免把其他人晾在一邊。順妃畢竟位居側妃,王爺也該有所顧念。」
「我還好些摺子沒批呢,進來就為了看看你,一會子還得回和道堂去。」
「回和道堂的路上不是正好經過順妃的春和景明軒?王爺就順道進去坐坐。她那個人愛有個小心眼兒,回頭知道王爺過門而不入,不是成心叫她不好受嘛。」
齊奢偏臉望了望詹氏,就點點頭表示同意。
詹氏一笑,轉臉向下頭交代道:「瑞芝,去叫人把那兩盞大水晶玻璃提燈拿出來給王爺照著轎子,別又像上回似的,轎伕讓石子絆了腳,險些把轎子弄跌了。」
大轎出了院門,便向順妃的寢殿而來。
下了轎,齊奢卻見除了順妃,婉妃也自廊下款促著湘裙,同把他迎上殿。順妃雲鬢半卸,只橫著抹金嵌寶四季花鈿,婉妃卻是粉面梅妝,裝扮得一身華彩,各自婆婆娑娑地一禮,「妾妃參見王爺,王爺萬福。」
齊奢含笑落座,將手抬了抬,「都免禮,我倒來對了,剛好婉兒也在這裡。」
順妃跟著他在大榻的另一頭理裙而坐,冷聲冷氣道:「長夜孤寂,我們姐妹常常在一起夜話排遣的。只是今兒是什麼好日子,怎麼王爺也有功夫想起妾妃來了?」
丫鬟搬來了一張紫檀繡椅擺去榻邊,婉妃就在椅上坐下來,把一條雙鳳壓花的手絹往嘴邊一掩,「王爺不來順姐姐抱怨,來了還抱怨,王爺你快哄一鬨。」
齊奢只微微一笑,「朝中事情太多,好久沒空過來,我知道你惦記著我,所以特地來瞧瞧。」
「說得可真好聽,‘特地’?多半是從繼妃娘娘那兒去和道堂,路過妾妃這裡吧。」順妃耷拉著兩隻方方正正的大眼睛,是撂過一邊不提的口吻。
「你這人簡直豈有此理,」齊奢笑著接過侍婢的奉茶,拈著蓋盅輕吹了一吹,「可不是才婉兒那話?不來你抱怨,來了還抱怨,就沒一點兒好臉色。」
順妃尖誚一笑,「妾妃的好臉色值什麼?出了這門,外頭有的是好臉色,只怕王爺看也看不過來呢。」
「我說你哪兒來這麼大氣啊?要不這麼著,今兒我且把公務放一放,剛好婉兒在這兒,咱們再把容兒也叫來,四個人抹雀兒牌。等你贏夠了我的錢,氣也就消了。」
「才還說‘特地’來瞧妾妃,一轉眼就成來抹雀兒牌的了。」
「那你想怎麼樣?」
順妃把臉掉向一旁,「虛情假意地問什麼呢?又不是妾妃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
這話說得很重,令齊奢一下子就板起了面孔,「婉兒還在邊上呢,我也低聲下氣地給足你臉面了,你可別不識抬舉。」
婉妃趕緊立起身子來,軟語喁喁道:「順姐姐這一陣想王爺想得苦了,才當著妾妃的面兒說著說著也要落淚,不過是向王爺耍耍小性。繼妃娘娘以下就屬順姐姐為尊,王爺也是格外嬌慣姐姐的,讓她兩句也就完了,怎麼倒真和她慪起氣來了?」
齊奢強抑著臉色,短短吁了一口氣,「我一片好心原是為大家取樂,她倒處處給我釘子碰,說一句駁一句,算是哪齣兒?」
順妃眼望著一隅的某隻青白梅紋瓶,淡淡接過了話鋒,「王爺的取樂原和別人不同,妾妃們坐在一塊說說話就是取樂,王爺卻要吃喝嫖賭門門都到才算是取樂呢。」
婉妃的眉頭一牽,「王爺,姐姐她——」
齊奢早把手一摔,手裡的茶盅在地面上泠然飛濺成瓷片與水花,「既這麼說,你這裡又不能供我吃喝嫖賭,我也不必待下去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守在殿外的數十名侍從蜂擁著跟上,便如一陣狂風捲落葉似的,大轎瞬時就去遠了。
雙妃在殿前屈膝恭送,婉妃先直起身,聲音中帶著濃濃的埋怨:「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把人盼來了,又幾句話就給氣走,姐姐你何苦來?」
順妃也搖搖擺擺地站直了,深垂的睫毛上閃爍著點點瑩光,「今兒尚食的時候你沒聽見嗎?王爺又到槐花衚衕去了!前朝忙成這個樣子,把我們全丟得冷冷清清,卻還牽記著那小班倌人,人在這裡心也不在,我留他幹什麼?」
婉妃把頭擺一擺,微微地嘆息一聲。
另一邊,齊奢的大轎早沿著一路上的石柱銅燈去向和道堂——堂前的白匣與硃筆。
旁人是照例不準逗留的,齊奢自己拿手在臉面上幹抹了兩把,在書桌前坐下,伴著軒窗的一池蛙鳴,將密摺一本本地拆開來看。有的看過就擱在一邊,有的卻提筆批答,或寥寥幾字,或長篇累牘。小半個時辰後,批過的摺子均已整整齊齊地摞在桌角,未閱的只餘下最後三兩本。
齊奢抽出其中一本,一手懸筆,一目十行地看著。越看,他的眉就攏得越緊,末了,直接就將那素紙奏摺遠遠地擲出去,「混賬東西!」
守在門邊的周敦聽見了動靜,抻頭瞧一瞧,趕緊踅進來把摔在地下的摺子捧回,滿面堆起了巧笑,「爺先歇歇,吃點兒東西再看,要不一餓,更容易著急上火。」
齊奢也不置可否,只往後頭雕花大椅的椅背上一靠。周敦就向外喊一聲:「傳飯!」
簾外香風細細,一轉眼便聽得環佩淅瀝,進來的是大丫鬟幼煙和萃意,一人捧盆,一人捧茶,弱柳扶風地來至齊奢面前。幼煙打了毛巾,輕柔地替齊奢擦臉抹手。萃意放了茶在桌上,又由袖中摸出個捏絲戧金的小圓盒,開啟盒蓋挑了些薄荷油揉開,喚一聲「爺」,動手替齊奢按壓著他兩邊的太陽穴。齊奢閉目養神一刻,忽地一掣身扯開先前那摺子,撈過筆就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