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已有數名侍膳太監端著一張膳桌,外加一抬朱漆食盒進門安設,周敦不出聲地打發了他們,親自挑選兩樣小菜擺來書桌上。四溢濃香一下子飄出,齊奢住筆,接過了銀筷。

他面前是一道南瓜雪蛤,南瓜挖空了雕作菊花,花芯是一捧晶瑩的雪蛤肉,間以杏仁、醬汁淋漓出一幅高崗秋景,盛放在象牙盤上,乃「金蓋覆牙柈,何為心獨愁」的意境。另有一道盛在黃地粉彩細瓷碗裡的玫瑰花汁燉鰵肚公,配菜是兩束小青菜,菜莖尖尖地拿魚膠裹了,兩邊各點一粒細芝麻做眼,上挑一根紅玫絲為冠,竟是對活靈活顯的小鴛鴦,拖在濃汁裡的菜葉便是鴛尾,一隻前一隻後,追逐戲水的模樣。齊奢一壁伸箸,一壁失笑,「今兒小廚房倒有點兒意思。」

周敦在旁邊也嘿嘿地笑一聲:「爺好歹露了笑臉了,這一片心也算沒有白費。」

齊奢朝他一瞥,手就停在了半空,「你說什麼?」

周敦故作憨態地撓了撓後頸,「才側妃娘娘不是惹王爺不高興嗎?有人聽說了心疼,說王爺這些日子辛勞過甚,飢一頓飽一頓的,心中再不痛快更吃不下東西了,所以親自掌廚,望王爺胃口好些,能多進些飯。」

齊奢的心中已有八九,將指間的銀箸一放,「誰呀?」

周敦窺著主子的臉色,大膽開言道:「世妃壽娘娘。」

服侍在側的幼煙和萃意都呆了一呆,尤其是萃意,直了眼向周敦瞪來。

周敦則不緊不慢地繼續:「娘娘倒是跟奴才千叮萬囑來著,不可多嘴告訴王爺,怕王爺知道是娘娘做的,掃興不吃。」

齊奢頓了半刻沒說話,隨後,手往高裡微微一揚。

書房後,有一座三間兩廂的小院落,正是專供攝政王夜間飲食的小廚房。房門「嘭」一聲被人撞開,連慌帶喜闖進來了姚奶媽。「娘娘,娘娘!」她一手摁著胸,一手緊向後指著,「王爺朝——」話沒講完,已驚得兩腿直跪下去,「王爺萬安!」

僕婦間,一道鶴立雞群的麗影向後別過臉。香壽的兩手撳在一小盆參湯浸泡的嫩豆腐裡,雙目怔望著立在門後的男人,忘記了跪拜,亦忘言。

齊奢也不怪罪,單望著她輕輕一句:「洗洗手,跟我到茶廳來。」

等了不多時,香壽就隨後而至。姚奶媽把她稍往廳裡一推,便向齊奢一拜而退。齊奢很友善地笑了笑,「坐。」香壽答一聲「謝王爺」,在五步外一張太師椅上垂面而坐。

茶室溫馨的暖光使齊奢再一次記起這個他幾乎已忘記的女孩子有多美,哪怕以他見遍了百媚千紅的刁鑽眼光也沒法挑出她一絲半毫的缺陷來。尤其是眼下這幅模樣:淡掃蛾眉,豐腴的烏鬟間單一支寒鵲爭梅的碎寒金流蘇釵,斜插著一把小金梳,一條緋色八幅裙繡著些星星點點的蟹爪菊,裙面上擺著蔥白細長的一雙手,眼神則躲在重重的睫毛後,似半掩在蕉葉間一匹驚怯的小鹿。

鹿吻自葉間羞膩地探出,香壽望過來,兩頰已暈紅,「王爺盡這麼瞧著奴婢做什麼?」

齊奢難捺地有些心猿意馬,摸了摸鼻稜一笑,「好久不見,瞧你長高了許多,也愈發標緻了。」

「是久,」她也笑著,顴腮的羞紅卻爬上了眼輪,「三年又一十七天。」

一提醒,齊奢好似有幾分印象。上回大概是闔府姬妾替他慶生還是什麼的,隔著大老遠瞥見過香壽一眼,而隔得更遠的則是他們曾共度的一段如膠似漆的時光。她那時候有多大?十四?十五?還沒他肩膀頭高,被放在一張拔步床的鴛鴦被內,眼神與肉體乾淨得令他呼吸驟停。那一個半夏,他眼看著她微賁的幼乳在他手中花一樣綻放,成為一對含苞待放的真正的女子的乳房。她把又細又軟的手臂圈在他頸上,不知天有多高地要這個、要那個,多過分的要求他都依允,在他看來,她不過是個可愛的、理應得到許許多多寵溺的孩子。他賞賜她、冊封她,把她像飛鳥一樣抬上了九天,然後當她的錯誤終於觸及他底線時,他鬆開了這一隻根本不會飛的鳥,讓她狠狠地一落千丈。他可以容忍一個孩子任性、撒嬌、耍心眼……卻無法容忍一個孩子在他的背後草菅人命,再接著在他面前大瞪一雙無辜的眼睛。

既便如此,今日再見,齊奢的心中還是湧起了一股淡淡的難受。自小生長在女人明爭暗鬥的後宮中,他見慣了鷫鸘換美酒,舞衣罷雕龍的失意,貴為皇后的母親也因不得寵愛而鬱鬱而終,對香壽這樣一個本就出身卑賤之人,失寵的日子只會更難過。她一定被其餘的姬妾取笑過、羞辱過,被自己人怠慢過、埋怨過,需要偷偷地去當、去變賣,才換得來下人的一絲好臉色和一頓像樣的飯菜。生活的艱辛把當年春風得意俏麗飛揚的小女孩,變成了眼前這個渾身都充滿了拘謹和不安的女人。

香壽的故事本應到此結束,如每一個沉入了冷宮的女子。齊奢清楚,她之所以還能夠再一次出現,無非是因為——「龍袍的事」,他十分誠摯地說,「全多虧了你,我回來這麼久還沒親口跟你道謝呢。」

香壽的淚意更重了,只拿兩手把腰間的絲絛緩澀地搓弄著,「奴婢不敢居功,都是王爺洪福齊天。」

齊奢略帶憐惜地睇著她,保持著微笑,「你為了進小廚房賄賂了那些奴才們多少銀子,明兒自個去賬房支。」

香壽的兩眼驚窘地睜圓了,簡直楚楚可憐得動人心魄,卻看對頭只平常地嘆一聲:「壽兒,以你我往日的恩情,我能給你的只有衣食富貴,至於再多的你就不用想了,也什麼都不用再做。天晚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他人還沒離開,香壽就已看不見他了。視線直被整個地吞噬,有個大浪頭拍上來,是她自己的淚,猖獗地在一張昔年寵冠三千的面孔上傾瀉著君恩似水,一江春水向東流。

周敦守在廳外,一見齊奢獨個走了出來,不知所以地摸耳撓腮,「王爺,今兒——,那個——,不叫壽妃娘娘侍寢啊?」

齊奢睰他一眼,「我不叫她侍寢,你收人家的紅包也不用退,急什麼?」

周敦臊笑,「嘿呦,爺,您都說得奴才不好意思了。」

齊奢悠悠一嘆,微帶著悵然,「你回頭盯著,世妃份位上該得的月例銀子都按日子發給她,別叫人剋扣,跟繼妃也交代一聲,說我的話,叫照拂著些,不許再給她委屈受。」

「是嘞!爺您瞧,奴才這份紅包還是沒白拿的。」周敦得意一笑,又放低了聲調,「那,晚上侍寢,爺的意思是哪位主子?」

齊奢把頭一搖,「不用。」

「那就還叫萃意大姑娘?」

「不用,誰都不用。」

「我的爺,您可連著半個來月都是獨寢,盤古開天地再沒有的事兒!」

「那又如何?眼珠子瞪那麼大,見鬼了?」

周敦滴溜溜的兩眼笑得冒精光,「不是見鬼,是見著啥叫神力無邊。懷雅堂那位娘娘可真是活觀音吶,爺您這就立地成佛啦?」笑不唧唧地頭一縮,又在腮幫子上輕拍了兩下,「不勞爺動手,奴才自己來,噯,抽你這張賤嘴巴,賤嘴巴。」

齊奢笑罵一句:「猴崽子。」

呵呵一笑後,周敦趕上前半步,手託著齊奢的前臂步下玉階,「我的爺您慢著些,對了爺,奴才今兒下午又親去如園瞧了一趟,整修得差不多了,估計九月就能入住,到時候爺就不用再成天兩頭跑了……」

人影步步地淡卻,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