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這一場虛驚的,是京師萬眾的一場虛驚。由於隔離迅速且處理得當,短短半月後,蔓延全城的瘟疫就得到了控制,而如火如荼的查處王正浩附逆一案亦暫告一段落。七月中旬中元節後連著落了兩天雨,便將數月以來的燠燥一掃而盡,清風吹長空。
夏日的晝仍來得早,東方已白。攝政王府中一重重丹樓映日、香閣排雲,中有幽邃無塵的小園一座,園中茅亭一間,一隻綠瓷大缸裡碧泉盈盈,養著對玉色紅眼的小龜,正在那兒悠逸呷波。門上的一道橫額題著「風月雙清閣」,正是王府中繼妃詹氏的住所。不到辰時,外房裡兩溜十把紅木椅上已坐滿了環肥燕瘦的麗人。
依照規制,除正妃外,一等親王享有封號的侍妾共計十四人,分別是側妃二、世妃四、王嬪八,下等姬人則無定數。齊奢本有側妃二人,但其中之一的馮氏在早年世妃香壽借孕奪寵時遭其奶媽姚氏的毒殺,只剩下順妃一位,世妃香壽也為此受罰,多年來形同被打入冷宮,世妃位上也就只餘下容妃與婉妃二人,八王嬪之位則被世家出身的侍妾佔去其七,零零總總算下來亦有十人之多。這十人每日清早皆要來伺候詹氏用早飯,稱為「尚食」。
故此,以順妃、容妃、婉妃三妃為首,加上七位王嬪與各自的使女,眾人一大早就在風月雙清閣的寢殿內靜候著,滿室充溢著脂粉香。
一時,後堂中兩名小鬟曼步而出,合施一禮,「各位娘娘、王嬪小主,繼妃娘娘起了。」
在座的諸女紛紛立起身,魚貫而入。內室中,詹氏南向正坐,身罩珠纓披肩,一襲滿繡仙鶴的長褙,頭上除一對銀鏤珠穿的鶴簪,只戴一條梅花珠鏈抹額,極盡清簡。
「各位妹妹今日來得好早,都免禮吧。順妃,你的喉疾可好了?」
順妃立在頂前面,一整副點翠嵌寶的翠玉鎏金鈿花頭面襯著亮閃閃的一對眼,端的是明豔麗質,「託娘娘的福,全好了,多勞娘娘關懷。」
詹氏豐柔一笑,「那就好,今兒雨才停,還有些涼氣未散,你路上小心再受了風。好,那就傳飯吧,不便累各位妹妹久站著,有什麼話一會子吃完慢慢說。」
飯菜由風月雙清閣的小廚房送出,由丫鬟先交予佇列最末的一位王嬪,接著由這位王嬪轉交給另一位冊封較她略早的王嬪,如此一人傳一人,直至傳入內房,再由世妃中的婉妃傳到身份更高的容妃手上,容妃又傳給側妃順妃,最後由順妃捧著放來食案上。一式的加蓋細瓷碗或大尺盤,內中放置有試毒的銀牌。
群姬屏立於下,詹氏一人獨據正面,舉箸進食,直到飯畢漱過口,才又輕展一笑,「好了,我飽了,各位妹妹也不必立規矩了,都去外頭坐著吧,姐妹們一塊聊聊天。」
下頭的順妃出聲笑起來,喉音如唱,「到底是娘娘心疼我們,一頓飯總吃得飛快。」
容妃立在另一邊,一套海青色的衫裙,笑靨青春,「你能站了多久,就這樣嬌氣起來?」
婉妃在其身後,她個子比著容妃矮了許多,極有小家碧玉的韻味,笑著向順妃的腳底下一指,「你沒瞧順姐姐穿著那年王爺賞她的玉鞋?那青玉鞋底子可硌著腳呢。」
後頭的王嬪們都掩口而笑,詹氏也笑著向三妃一點,「你們這幾張嘴,湊在一起就沒個安靜。」
一行人說笑不絕地重回外廳,分別落座。詹氏坐在正中的大榻上,叫丫鬟「把才釀的冰鎮櫻桃露端來給大家嚐嚐」,一邊自己卻接過了一盞清茶,淺啜了兩口後含笑發問:「王爺這一程委實忙得厲害,我倒有日子沒見著了,也不知最近是哪幾位妹妹伺候著?」
大家相顧無聲,少頃,順妃撩了撩耳邊的金絲圈米珠墜道:「娘娘既問起,妾妃也有好一段不曾見過王爺了。」她聲音一沉,失落之情躍然面上,「只聽說上個月還常常去蕙儀王嬪同兩位姬人那兒,這半個來月卻都是獨寢,整夜待在書房裡,至於是不是有萃意那丫頭伺候著,便就不得而知了。」
隨「萃意」二字,容妃描得薄薄的遠山眉與婉妃修得彎彎的柳葉眉均微微地一蹙。
「提起那萃意,不過就是個巡警鋪把總的女兒,一天到晚倒像個公主似的,張狂得不得了。」
「就王爺屋裡曉鏡她們幾個大丫鬟,聽說也常常一句話不對,就挨萃意的斥罵。」
詹氏付之一笑,「是,那丫頭風風火火的,一副鋼牙鐵嘴,王爺倒喜歡。」
忽聽得「嗤」一聲,是一位王嬪,尖眉翹眼,手中一柄七彩雉尾扇上下扇動著,「萃意倒也罷了,好歹也是府裡的人,妾妃倒聽說還有一夜王爺是在外頭過的。」
「外頭?」詹氏的眼神爍動一下,笑意卻不改,「哪個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