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生滅間,十數年的忍辱謀策、雄圖壯志均已如浮光掠影般擦身而去。既生在個有情皆孽、無人不苦的塵世裡,只要想,總可以穿過烈火與冰窟,在夜梟獨眼的注視下,找到一個赤手空拳的小姑娘,平息她長久以來的恐懼和等待,告訴她:從今後,不再是一個人了。
萬物重新開始了流動,齊奢看到青田向他笑了笑,用手背抹去了嘴角的藥痕。
青田首先感到的是他的手,他的手來接她手中的藥盞,下一刻她的眼淚就自己砸將下來,人狂亂地嗚咽著,卻無法掙脫還沾染著藥味的唇舌已被另一副唇舌不容抵抗地抓住,其堅定,彷彿一隻手抓住另一隻手。就在齊奢翻天覆地傾山倒海的吻裡頭,她終於臣服地闔起了雙眼。
試真湯的小瓷碗從他們的手間滑落,摔碎在地面,是驕傲地摔碎一隻由命運坐莊的賭盅。
久久久久後,自靜寂的焚燒中,齊奢一分分抽離。這是同戀慕已久的愛人甜蜜的初吻,卻苦得他鼻根一皺。旋即,又淳淳地笑了,眼光澄明而安詳,「苦,我陪你;死,我陪你。別怕。」可他手裡的、胸前的她,卻只昏天暗地地哭著,哭得氣堵聲噎、瑟瑟不已,活像是受了世上最大的委屈一般。齊奢愈發地笑起來,用手指把青田一臉的淚刮兩刮,「我說,爺都這麼夠義氣了,你是不是再給多親兩下?」
青田破涕為笑,但只笑了一聲就又沒完沒了地哭下去。她曾是沙漠中焦渴至死的徙徒,但而今她已跌入了綠洲,從最深的地底湧出甘泉,她自己就是泉,讓人整個地掬在手心裡,喝她、吮她、啜飲她……青田這一次不再躲避,任由齊奢纏絞著她的雙唇,他們閉上眼,攜手站在同一片波瀾壯闊杳無人跡的黑暗中,在眼瞼——這生命的幕布後。
時間流逝在燭光間、銅漏裡,人卻只一成不變地親吻、交談,彷彿生命並不是為了走向死亡,而只是為了在路上的親吻與交談。和衣相臥,擁抱廝磨,身體一分分地沉陷再沉陷。青田伏在齊奢的身邊,以指尖拂過他的睫,「困啦?瞧你眼裡全是血絲。」
他迷糊著「嗯」一聲,「最近事情太多,昨兒又一宿沒閤眼。」
「那就睡吧。」
「不睡,已有一個時辰了吧,再等兩個時辰你就該出疹子了。」
床畔的蠟燭久不曾剪,燭芯被燒出了長長一截,似一顆外露的、焦灼的心。「萬一——」青田的笑容悄然瑟縮,「萬一我不出疹子,你後悔嗎?」
由半閉的雙目中,齊奢笑笑地仰著她,「說老實話,可能會有那麼一丁點兒一丁點兒,不過陪著你,還是開心得緊。」接著他就兩手一箍把她攬進了胸口,鼻尖自她的發端上掃過,「我說臭小囡,多少天不洗澡了?桂花油也味味兒的。」
青田又一次笑起來,這是她人生中最冷的一個夏夜,然而她的身與心都環著最暖的一雙臂。就在這臂彎中,她驀然間確定自己一定會活著,活得又長又好。
燭光益發地半明半寐,青田不知道第一粒紅疹是何時起來的,她只覺頸子癢得很,抓了兩把,才發現手背上已佈滿了針尖大的紅點。那時齊奢已在她身邊睡著了,嘴角微微地上翹,打著鼾,似有個小人兒在他鼻喉裡咕嚕嚕地吐氣泡。青田覺得這是這世間最可愛的聲音,所以儘管歡喜得恨不能大喊大叫,她卻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不忍打斷這聲音一刻。她只是無聲地笑著,笑眼裡有一位英俊的王子,正等待著被她的長吻喚醒。
齊奢是醒在青田的眼淚中的,滾熱的一顆又一顆落在他額上、臉上。迷迷怔怔裡,他驟然直覺到那是淚,人便被一種龐大的恐懼所攫,差不多是心驚膽戰地張開眼,眼睛一張開就看到了青田的笑靨——喜上眉梢,梢頭梅紅點點。
像是所有的力氣被一下子抽空,齊奢虛弱到口不成言。過了一小會兒,才有個極燦爛的什麼在胸腔裡怦然炸開。青田還在哭,一邊笑一邊哭。他支起了上身把她抱過來,抱牢一個溫軟的平安喜樂,「好了,好了。」過了好一段,他在她耳邊吻了吻,笑著又添一句,「好了。」
地下的五色洋毯上還散落著藥盅的碎片,餘留著試真湯的幹殘藥跡。黑寂的黎明中,窗外開始有鳥兒嘰嘰喳喳地叫起來,長長短短的,是喜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