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宵易度,一刻千金。早又是曉風入戶,紅光滿帳。
懷雅堂後樓正對的兩戶的兩頂帳中,蝶仙先睜開了眼。昨晚與查六郎的密會後,她意足身倦,回到懷雅堂不過勉力應付了一場酒局就矇頭睡去,醒來見時辰尚早,拉了拉被子,又入好夢。
跟著在另一戶的另一頂帳下,另一人也張了眼,一眼就看見床邊所坐之人:素衣素裙,縞袂飄飄,頭髮往後齊梳著,全無一絲插戴。孫孝才一驚,怔望著對霞,「你怎地打扮成這幅模樣?」
對霞一夜未眠,臉盤就愈覺瘦了些,更顯得一雙眼睛又深又大,粼粼地動著層水光,「你瀉了一晚上,再這樣下去人都要壞了。都說藥王廟的仙方最靈,我才已沐浴更衣,現在為你去求一副,吃下去保管就好了。」
孫孝才憔悴不已,臉上筋骨的輪廓都露了出來,「不要去了,那些個仙方都是些吃不好、吃不壞的東西,求來也沒什麼用。」
「方子上的藥自是吃不好也吃不壞,可吃的卻不是那幾味藥,是藥裡的誠心,心誠則靈。你好好休息,我求過方子就回來。」
孫孝才本欲再勸阻兩句,卻心力不支,口澀舌軟,只得一閤眼由對霞自去。
這一去竟去了一整天,孫孝才也又腹瀉了一整天,雖有滿房的丫頭們,卻總覺不如對霞服侍得周道妥帖,故此苦苦地等著她回來。怎知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了夕陽西落才見其姍姍而返。孫孝才人在病中本就心情奇壞,噴著唾沫腥子便罵:「你個沒天良的娼婦,把我丟在這裡,倒自己出去逛得快活,你竟不要回來,讓我死在這裡便算了!」但因太過虛弱而聲若遊絲,罵不出一分氣勢。
對霞捱了罵,也沒說什麼,倒是丫鬟蘭蕊兩眼一瞪直衝來床前,「孫老爺你不要冤枉好人!我們姑娘去廟裡見了方丈說了你的病情,方丈掐指一算,說這病多半是陽壽猝盡,閻王爺來拿人的,叫姑娘不要管。姑娘苦苦哀求,又花了三百兩銀子,方丈才肯指一條明路,除非姑娘願意在藥王爺跟前跪夠整整三個時辰,許願折壽十年,才換得回孫老爺你一條命!你瞧瞧,孫老爺你自己張眼瞧瞧!」
蘭蕊一頭喊,一頭就掀開了對霞的外裙,所露出的白紗褲上但見灰禿禿的兩塊,還夾雜著幾絲紅痕。「姑娘為了在神前自請折福減壽,把兩腿都給跪破了,老爺你不謝一句也就算了,反過來還要罵人?」
對霞一把扯下了裙裾,狠狠一頓足,「你哪來這麼多廢話,誰叫你講的?老爺病著你還在旁邊大喊大叫,又是誰教你的規矩?給我出去,晚飯不要吃了!」
蘭蕊申辯:「姑娘,我全是為了——」
「出去!」對霞氣得面色通紅,橫臂直指門外。蘭蕊淚眼汪汪的,萬分委屈地退出去。對霞這才轉目於床上的孫孝才,一笑了事,「你不要動氣,我回頭再好好罰她,先吃了藥吧。你看,這是我求來的仙方,方丈說只要我心誠,一定管用的。」
孫孝才還未從蘭蕊的話中回過神來,大大地張著嘴,神氣像一條即將咬鉤的魚。魚餌,是一張燻滿了檀香氣味的籤紙,紙上只十六個字:薏米三錢,冰糖三錢,桂皮三錢,開水煎送。
對霞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方子,又向另一個小丫鬟遞出,「快,照著這方子上寫的現在就把藥煎上,煎好了馬上送來。」
孫孝才一瞅這裝神弄鬼的海上方就知是不頂用的,只不知為什麼,望著對霞急切的樣子,卻一句掃興之言也沒有說,只默默地嚥下了喉間的酸熱。
藥,卻是又甜又溫的。外頭又喊起一聲聲的「對霞姑娘出局」,對霞卻充耳不聞,只一勺一勺把藥親喂進孫孝才的嘴裡。
說來甚是奇怪,這一副湯水吃下去,孫孝才頓覺受用,腹中生溫,頭目清涼,人也精神了許多。等到了戌時,竟有胃口用了一碗紫米粥,說話聲音也有了底氣,還扶著對霞下床走了一圈。對霞將他攙回床上,高興得兩淚直流,「我的親人,急也急死我了,這下總算好了——哎呦!」
孫孝才見她不小心將腿磕在床幫上,猛想起什麼來,急牽了她的褲腿要看。對霞萬般不肯,卻拗不過,只好露出一邊的膝蓋來:又青又腫,血斑道道。孫孝才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對霞摟入了臂中。同前一天一樣,對霞將頭依在孫孝才的肩頭,但與她依偎的深情截然相反的,則是她輕蔑的神情,似一個志得意滿的漁夫。而另一邊的孫孝才,雙目泛紅而一臉沉醉,是一個,沉淪的愚夫。
至於人世,依舊是孽海騰波、瑤臺無路,只有一聲通天徹地的嘶吼撕開了濃夜:「客來——!」
來的是常客,曹之慕,永遠的品格風流、衣冠齊楚,一徑進到蝶仙的房間內。段二姐隨在後頭,指揮著老媽子們擺上一碗碗水晶鵝、臘肉絲、木樨銀魚、韭菜蛤蜊湯等小菜湯品,殷勤備至,「曹公子,老身已經叫人跟蝶仙說過了,她那頭還有個客人,敷衍兩句就來。」
「不急。」曹之慕端起玉盅裡的木樨花茶,淺嘗與淺笑。
「噯,那老身先告退,您坐,先吃上幾口宵夜,蝶仙她馬上就到。」
「大娘自管去吧。」曹之慕放了茶盅,隨手自桌邊抓過一柄羽毛扇輕搖著,黯淡了雙眼。
眼睛再亮起時,正值蝶仙出現在門前:她扎一條長長的閃青裙,上身的紅青色透紗束衣故意半翻著領兒,微露出抹胸的花邊,一手扶門框,一手捏著塊滾珠帕翩翩指來,「好你個負心的還敢上門?」
曹之慕笑起來,兩臂一伸已將蝶仙迎入了懷裡。她坐在他大腿上,眼風習習,他則用羽扇送來了輕風陣陣,「昨兒一個人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