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窗半掩,青帳橫斜,霎時間巫山夢醒。曹之慕與蝶仙親親熱熱地起身下床,對整衣衫,你餵我、我餵你地吃掉餘下的午飯,手拉著手就往首飾鋪子去了。經過東花廳時,只見人影綽綽,是對霞的恩客孫孝才在那裡請客擺牌,三三兩兩的已來了幾位賓客,對霞正叫人捧著局票盤問各人所叫的堂唱名兒,一一照寫。蝶仙打廊簷下望見她,二人各自點點頭,一笑而過。
五月中的天氣已很是炎熱,花廳內雖四下通風,但午後時分仍舊是暑氣騰騰。尤其兩三刻之後,客人與所請的倌人先後到場,人一多更是燥,許多倌人的脂粉都出了花。對霞一面命丫鬟捧上了面盆手巾、脂粉鏡匣,一面又吩咐調冰雪藕、沉李浮瓜。
孫孝才見對霞忙得足不點地,便請一個朋友代自己玩幾圈,這壁下了牌桌溜到對霞身邊來,向她頸下長長地吹了一口涼氣,「沒想到今天竟這樣熱,你本就體豐怯熱,不要親自招呼了,坐下歇著吧。」
「那哪兒成?」對霞守著張小桌,手中拿一把長柄瓷勺,盛出一碗一碗的冰水銀耳綠豆湯,由丫鬟端與眾人。她身上的紗衣也是淺白與豆綠兩色,料子絕薄,透出一身的丰姿橫妍,偏又那樣小而精緻的一張臉,香汗淋漓地微微嬌喘著,「擱在別人也罷了,我自去坐著享清福。今兒是你做東,我若不殷勤些,熟人知道我怕熱,生人豈不說我貪懶不肯應酬,折了你的面子?」
孫孝才想到自個方才冷臉回絕了與對霞的婚事,她卻仍這樣關懷有加,禁不住感中帶愧,竟說不出什麼話來。
「姑娘,你看孫老爺熱得都出汗了呢,也先吃一碗冰水吧。」一壁的丫鬟蘭蕊笑臉襲人,桌上的一隻托盤內擺著兩三隻盛好的冰碗,她捧起其中的一隻獻過來,一同獻來的還有眼神中的一點亮,似碗裡碎冰的涼。
對霞的眼中也一亮,把自個的眼神對蘭蕊拋過去,把碗接過來送到孫孝才的嘴邊,「是啊,你還說我,我看你倒更辛苦,不光要忙著款待朋友,還要惦記我。快喝幾口這個,解解暑。」
孫孝才笑著拿過碗來,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對霞一眼不差地盯著,隨即掏出那條在中午剛剛沾過自己眼淚的粉手帕,替孫孝才抹去沾在他鬍鬚上的湯水,「喝得滿嘴都是,多大人了,還這麼馬馬虎虎的。」她柔柔一笑,又柔柔地將他一推,「快回去打牌吧,這麼多年了,又不是新做的相好,這樣子膩著叫人看笑話。」
孫孝才戀戀地在對霞的手臂上捏一把,回身而去。
客人們原就渴熱,見了送上的冰飲、涼茶、新湃水果,喝的喝吃的吃,個個透心舒爽,紛紛誇讚對霞能幹。
「老孫啊,不是我說,兄弟們做的這些個倌人裡,只有你這個對霞姑娘最是知道疼人的。」
「不錯不錯,若論曲藝歌喉,對霞怕排不在前頭,可論溫順稱心,她要做第二,竟無人敢當第一了。」
「噯,你們還記不記得從前這裡那個叫惜珠的倌人?那時候人人捧著,只說有多好多好。才巧我那天到京,戴雁大人替我接風,惜珠和對霞都在。我當時心裡就想,這惜珠好在哪裡?應酬起來一團秋氣!哪比那個叫對霞的春風迎人?」
「噯,你這樣說是準備剪孫大人的邊兒了?」
「哈哈,失言失言,以水代酒,自罰一杯。」
……
滿耳盛讚中,對霞自謙不迭,孫孝才則甚為暢意,嘿嘿地笑著捋須撫肚,手卻在肚子上忽一停,「哎呦」了一聲。那邊卻仍在笑個不停,「孫大人是怎麼了?莫非因著我們單誇對霞姑娘卻不誇你,脹氣了不成?」
孫孝才苦笑著搖搖手,「果真腹中有些不大受用,可能才吃冷的吃急了些,不礙事。來,抹牌抹牌。」才剛推了牌,就又「哎呦」一聲,肚子也嘰裡咕嚕地叫起來。對霞在旁邊變了臉,靠過來問他道:「怎麼了,可是痛得厲害?要不要去後頭歇一歇?」
孫孝才只覺腹中有尖刀亂攪一般,支撐著向友人們連告幾句「對不住」,便由對霞扶著往後面去。大家只道他偶爾鬧肚子,也不以為意,依舊打牌取樂,諒著孫孝才一時半刻也就回來了。哪知道足足等了有大半個時辰,才見對霞的大丫鬟蘭蕊出來,一臉急愁,「各位爺,孫老爺腹瀉得厲害,這一會子功夫居然瀉了有十幾趟,怕轉眼是不能好了。孫老爺說他現下也沒精神應付,大家也不必上去看望他,只管在這裡玩著,待改天他好了,再重新擺兩桌牌給大家請罪。」
有人抖開了手裡的摺扇,鎖住眉,「才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就拉起肚子來了?」
蘭蕊的頭搖得比那扇子還勤,「不曉得呀,怕是才吃了些冰飲吃壞了。」
「不會,我們才全都吃了,不都好好的?」
「哎,可能是孫老爺底氣弱些,所以一時被激著了。那大家坐,我還要去給孫老爺請一位郎中來瞧瞧,我們姑娘都急死了。」
蘭蕊匆匆地出去,也就三兩圈牌的功夫,便見她領了個肩挎醫箱的中年大夫直接往後堂的走馬樓。對霞住在一樓的西頭,屋中正亂作一鍋粥似的,丫鬟們打扇的打扇、打手巾的打手巾,全圍在進間的紅木大床邊。孫孝才橫在床裡,前後只半下午的功夫已是判若兩人,面色土黃,兩眼凹陷,豆大的汗珠子鋪了滿頭,「啊呀啊呀」地捂肚呼痛個不住。
對霞兩眼紅紅地含著一泡淚,往這頭一望,失聲急喚:「大夫,大夫您可來了,快給老爺瞧瞧,他這是怎麼了?」
那郎中安慰了兩句,趨前而坐,在床邊要過孫孝才的手,搭過一番脈後,先「嘶」一聲,又大費思量地說:「脈象來看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卻又瀉成了這般,當真古怪。恕在下無能,也看不出到底是什麼怪症,只好開一副止瀉的藥方,先吃一吃看看。」
正當此時,孫孝才又「哎呀」一呼,撐手欲坐,但竟連一點氣力也不剩,只靠著枕頭歪身喘氣。對霞問一句:「又要拉了?」趕緊攙扶起來,一步一趔趄地陪著去到床後的淨室。依稀聽得稀里嘩啦之聲,伴隨著腥臭飄散。臥房內,蘭蕊捏住鼻子拉著那郎中走遠幾步,掏一錠碎銀塞過去,「你可以走了,謝謝你啊。」
語氣毫不似病家酬謝醫生,而似主子犒勞奴才。
郎中正是滿身的奴才相,彎腰領賞,「多謝蘭蕊大姐,承蒙您關照。」
蘭蕊推他一把,「趕緊走吧,噯,再替我換一個來。」
郎中一笑,理一理醫箱瀟然遁去。
就這樣,一個郎中走了,下一個又來。從傍晚到夜間,走馬燈一樣來了四五個郎中,卻個個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氣得對霞「庸醫」、「廢柴」的跳腳亂罵。偏偏又有許多叫局的、擺酒的,外場隔一陣就在那裡喊一聲:「對霞姑娘出局——」「對霞姑娘見客——」
孫孝才雖瀉得半癱,人卻一直是清醒的,在床裡上氣不接下氣地虛喊著:「對、對霞,這病來得怪,大夫們全束手無策,恐怕是當不得了。依我說,你叫一頂軟轎把我送回家裡去,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也賴不到你頭上。」
對霞聽了這話,那淚水就像盆潑一樣,人一頭倒在孫孝才的身上,悶聲嚎啕:「我的親人,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不要提只是一時的小毛病,就真是什麼疑難絕症,這個樣子我更不能放你到別處去。你冷汗直流的,坐了轎子一經風更要加重。你且在我這裡養著,等身子康復了,幾時要回家回不得?」
「話不是這樣說,你這裡是堂子,哪有養個病人在此的道理?再說又有許多叫局的,你守在我這兒耽擱了生意,我心裡也不安吶。」
「你放心,我已經派人跟媽媽說了,今兒晚上我哪裡也不去,叫鳳琴那丫頭代我的局。實話跟你說,你這個情形就是真轉回了家裡,一時一刻沒有你病癒的訊息,我也是再沒心思做什麼生意了,只恨不得拿這個身子替了你才好。所以你在我眼前讓我親手服侍你,恐怕我還安心些。好了,你但管歇著,別說這麼多話,倒耗費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