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霞回到房中時,孫孝才果然已起床,正翹著腿坐在床沿,由兩個小丫鬟侍候著吸菸。他生得方頭方耳,白白胖胖,養了一副好鬍子,一看就是一副當道達官之貌。對霞與他問了幾句話,就打發了丫鬟,自己替孫孝才舉了煙鍋,笑眯眯地揪住他一縷鬍子,「噯,那贖身的事情你到底替我籌備沒有?」

話音甫落,孫孝才就叫煙嗆著,猛一下大咳了起來。對霞忙幫著捶背撫胸,他自己也在胸口上拍兩拍,仍有些哮喘連連道:「對霞,咱們也這麼多年老相好了,有的話我本不想當面講,怕害得你下不來臺,可你老這麼逼問我,我倒不得不給你一句交待了。」

才聽了這一半說辭,對霞已不由得嚴霜罩面,而另一半說辭早就由孫孝才的嘴巴里毫不容情地吐出:「我也知道我在堂子裡的名聲,都說我小氣、摳索,可我跟你說,我年輕時可不是這副德行。自打我十八歲中舉就在這花叢柳陣裡打混,那時候同我要好的倌人也不少,一個個纏著我海誓山盟,情話說得百子炮一般一串連一串。我當時只把這些話當了真,打典起全副的傢俬要將她們娶進門,誰知她們又一個個白賴起來,不是說父母不肯、老鴇不願,就是說家累太重、虧空太大,鬧了三五年,相好的倌人一個也沒娶到手,反而家當都賠了個乾淨。這時候我才知曉倌人們說嫁人,不過是隨口應酬之談,客人要當起真來,那就是自尋的晦氣。我今年也快五十的人了,咱們又這樣要好,何必非像那些小孩子一樣講嫁講娶?嫁不成就不要說了,就是嫁得成,萬一你嫁我後再有些不像意之處,那時候鬧起來就不妥當了。因此我看,這件事還是從長計議吧。」

對霞雖料著和孫孝才必有一番周旋,卻不虞他竟直接丟擲了這樣一席精毒之談,陡不妨氣衝頂門,背過臉去就掉下淚來。孫孝才伸手扳轉了她的臉,但見淚染胭脂,便和聲認錯道:「我這話說得太急了些,是我不對,只好請你多擔待了。」

對霞牽出條合歡粉荷帕,低頭搵淚,「只怪我自個不要臉,又不是青田姐姐、照花妹子那樣的紅人,也敢說‘嫁人’?送上門來也沒人要。」

孫孝才探出身,將煙具往床邊的高几上一放,「你這話可就是鬧脾氣了。雖說‘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可娶回家中的我多少也要她的一點子真心,否則若貪色,外頭有多少流連不得?不瞞你說,就是你那花魁姐姐段青田今兒要嫁我,若待我不誠,我也是不肯的。」

對霞聽這話略有轉機,心頭飛快地轉動著,面上也愈加哭出個雨打桃花,「我原也是正經人家的閨女,只因爹爹好賭才把我賣進堂子裡。我十二歲開始做生意,到今天有過相好的客人也有那麼十個八個的,可這些人裡竟沒有一個是我自家情願,不過吃著這碗飯,有什麼法子?只從四年前見到你,我就再也放不下,你有一天不來,我心上就像少了什麼似的,橫來豎去地不舒服,對別的客人再沒有過這樣的心心念念,當中什麼道理我自家也說不出,想來該是和你前世有緣。這話不是我說,是你自個才說的,你為人又不大方,除了做花頭的場面錢,私下貼補有限得很,你只拍著心口想想,除了這一堂傢俱、那幾件翡翠頭面,這幾年你還替我置辦過什麼大件東西?可我跟你要好原不圖這些,只求你心裡多少記掛著我這個人,令我終身有靠。你不念著我這份心也便罷了,竟將我說成是那些借嫁人敲竹槓的無良倌人,叫我如何不傷、如何不怨?」

孫孝才伸臂摟住了對霞一身的豐滿,瘦嘆一聲:「你要怨,就只怨咱們遇上得晚了。你這些說話擱在十年前,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娶了你回去,只可惜,同你一樣的說話,我已聽不一樣的人說過了千百遍,再不能信的了。就算你是真心,也只好珠混魚目罷了。」他老成的面上閃過一絲近乎憂鬱的厭倦之情,直眼望來,「對霞,我肯向你坦白講這些,已算是待你有心了,望你不要再做多想,咱們還同以前一樣豈不很好嗎?」

對霞默然垂淚,良久,把頭靠住了孫孝才的肩,「你都這樣說了,我也不便再說什麼讓你為難。我既是真心對你,只要你覺得好,我是怎麼樣也無所謂的。」

孫孝才見對霞這般懂事,更動了可憐心腸,撫弄著她的背,又在她鬢角一吻,「一會子我不是要在這裡擺牌嗎?這樣,晚上再連著擺一臺酒,替你掛雙雙臺,省得你總罵我小氣。」

對霞笑出來,一拳捶在孫孝才的大腿上,「討厭!我這樣是為了向你討牌酒的不成?」她的語氣嬌中帶軟,軟得像一個女人的腰身;但在她眼底深處卻掠過了一抹恚怨的狠硬,硬得,像一顆女人的心。

在孫孝才的懷中,她把眼珠滾兩滾,須臾就心有計較。帶笑掙開了身子,走幾步到房門邊,「蘭蕊、蘭蕊」的叫兩聲。一個眉目精幹的十六七歲的大丫頭走上前,「姑娘有什麼事兒?」

對霞捱過身,嘴貼耳地和蘭蕊說了又長又快的一段話。蘭蕊的神情微微有變,末了,向裡頭的孫孝才覷一眼,面向對霞點頭道:「知道了,姑娘放心。」

對霞又提高了嗓門,將手衝外一指,「孫老爺下午要在東廳擺牌,一會子客人就要到了,你快去叫他們預備著。」

「是。」蘭蕊也高高地應一聲,打起簾子去了。

廊道對過,蝶仙也早已回了房,房內透出來陣陣笑聲。

纏枝鸚鵡的花門簾後,雕漆百齡小圓桌旁,坐著一個二十五歲上下的年輕男子,儀表亭亭、丰神濯濯,手裡託著碗,往口內送著一點火腿青筍粥,邊吃邊說:「正是正是,我也說這個人賊得很,不可深交。」話間微帶著河南口音,正是豫州大戶公子——曹之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