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時,已是殘臘催歸。沒多少日子,桃符換舊,梅蕊生香,來到了新年。

槐花衚衕的各家妓院已於節前結算收賬,而向來正月十五前是不會有什麼客人登門的,故爾除夕之夜,皆是鴇母們領著自家的粉頭一起度過,一樣包餃子、放炮仗,團團圓圓。大年初一,兩串鞭炮叫醒了懷雅堂的姑娘們。一年也就這一天,大家睜眼的時候是在早晨。閉關數月的青田雅淡梳妝,照花、蝶仙、鳳琴更是頭光面淨,對霞的孃家就在城中,她與家人吃了年三十的夜飯,一大早也趕回。諸姐妹共隨著段二姐在外堂的白眉神前三獻五供,未等禮畢,卻見龜奴們捧了好幾只馬子進來。

古來,尿壺即分兩種:男用的叫做「虎子」,溺口狹窄;女用的則叫做「馬子」,壺身上有一託,呈倒馬鞍形,以供騎坐。照花見其中的一隻青花瓷馬子正是自己夜間的小溺之具,不由得兩目圓瞪,悄聲問:「噯,把這腌臢東西拿來做什麼?」

對霞跪在另一邊,紅唇一開,如花蕾初破,「你頭一次在這兒過年,不曉得,這也是咱們娼家的秘規。新年早起,就要把姑娘們的馬子洗刷乾淨,把獻過神道的酒倒在裡頭,破五前再倒出來與客人吃掉,他就時時刻刻地惦記著咱們,一整年也不跳槽。等著吧,媽一會兒肯定叫你請客人上門,好把這瘟酒灌給他們。」

照花擠了擠鼻子,又覺噁心又覺怪異。當真就見前頭的段二姐搬過神臺上的一罈酒,唸唸有詞地注入了各人的馬子中,繼而威嚴地命令道:

「蝶仙、對霞、鳳琴,你們仨都知道該怎麼辦,按往年的慣例就是。照花,你明兒派人去請一請,讓五大少、康小爺全來擺上幾臺酒。」

上年九月時,照花已由「清倌人」搖身一變為「渾倌人」。戴家五大少替她辦齊了金、銀、玉、紅寶、藍寶、翡翠每樣各一套的全副頭面,一年四季的綾、羅、綢、緞、紗、絹、綃、紡、絨、錦、小毛、大毛等各類衣裳,又單與了段二姐五萬白銀,點了大蜡燭。照花雖不是完璧之身,只依著青田所教的伎倆用藥水洗了牝門,又藉著經血矇混過關。那一夜,床頭一物件徵著良家女子終身的紅燭,對這髫齡少女,只是她在無數的男人手中流轉的開始。五大少既佔了照花的初夜,也算志得意滿,雖另有許多的狂蜂浪蝶逐之不去,無奈照花本就是吃這碗飯的,平日裡堂差應酬也不得不放她去,最多罵上幾句,再不曾鬧出拳腳之亂。倒是那晚捱了一頓飽揍的康廣道,自打出孃胎以來,富家子弟哪裡受過這樣的窩囊氣?竟生了一場大病,直到十一月上才見好。剛能走道,又摸回了懷雅堂,堵著一口氣就是要照花陪宿。大大地出了一筆瘟錢,終於心願得償。這兩位一個勢大、一個錢多,有他們護法,照花一天比一天花運亨通。段二姐也就當然一個也捨不得丟,全要收入麾下。

果然初二、初三、初四三天,照花的兩位大客接到邀請先後上門,其餘三位掛牌的倌人也請來了各自的金主。懷雅堂夜夜笙歌匝地,燈火連雲。從初五開始,門庭則又恢復了冷清,一天到晚只有小跨院的平房內嘻嘻哈哈的,是姑娘們聚在一起閒話。自青田從正院搬出,就住在此間,房子雖小一些,陳設卻雅緻如舊:梅竹嵌玉圓光罩的隔斷,客室內鋪著五彩花毯,一壁什錦櫥,一壁文杏書架,窗根下一張影木嵌文石的大榻。蝶仙幾個就橫七豎八地全歪在榻上,從榻案的雜色食盒裡抓些香藥木瓜、砌香櫻桃、紫蘇奈香、薑絲梅之類的甜食,一頭不停地往嘴裡塞,一頭又吐出不停的話來。

「噯,這新一年的《蕊珠仙榜》可放榜了,咱們照花小倌人也榜上有名。來,這是評語,我來唸念——」

「你別唸,討厭,不許念!」

「摁著她,鳳琴你快把照花摁住了,蝶仙你念,我們都等著聽呢。」

「聽好了啊,啃!‘照花姓段氏,隸懷雅堂。善鼓瑟,精牙拍,兼通文墨。評曰:初日芙蕖,曉風楊柳,海棠待開,素馨將放,嬉戲出自天真,嬌憨皆生風趣,其妙不同,真香粉孩兒,情思足以動人。詩曰:盈盈十四已風流,巧笑橫波未解羞’,哈哈,你撕啊,撕了我也會背,‘最愛嬌憨太無賴,到無人處學春愁——’」

「你還說你還說?專會貧嘴賤舌的!」

「你這小蹄子,姐姐好意恭喜你名登花榜,你別不識好歹。瞧你這幅潑樣子,哪裡‘情思動人’?」

「你!哼,我非撕了這勞什子不可。」

「噯噯,別撕啊,可別真撕啊,我還沒看呢!對霞姐姐你來幫幫我啊,別真讓她撕了!」

「我就撕,偏撕,青田姐姐你看她們,合成一夥兒來作弄我!」

……

說不了幾句就你推我搡起來,一個個笑得粉黛霪霪、喘汗交下。青田倚在下首一張楊妃醉酒榻上,懷抱白貓望著她們笑,「邊吃邊鬧再仔細噎著了,瘋丫頭們。」

夜裡,獨點書燈,聽著東一聲西一聲的爆竹,鋪開了宣紙,抄錄經文。不妨暮雲笑嘻嘻地從背後拍一拍,「姑娘!」將一隻紅絨錦盒直塞來她眼皮下,「三爺派人送來的。」

盒內是一本《心經》,一般經書大小,外封卻是兩頁純金,上鏨著觀音坐蓮,內裡是一整片上好的痕都斯坦玉,正反面皆用衛夫人小楷細刻經文,再以金屑相填,富貴逼人、巧奪天工。暮雲驚呼讚歎,青田單惘然一笑,輕輕地用手拂過。她很感念齊奢依然想著她,離上一次見面已快有足足一個月。在這樣的佳節裡,他自然是在王府中陪伴自己的妻妾撫松瞻雪、坐花醉月,但她並不感到一絲一毫的失落,她原本就沒有任何期盼。他所在之處,是以最純淨、最珍貴的美酒祭天、祭地、祭江山社稷;她所在之處,則是把女人小便壺裡泡出的巫酒偷偷地灌給嫖客。這是九重天,與爛泥地。而她,一刻也未曾奢想過會有誰從天上向她伸出手,她只希望能用自己沾滿了汙泥的雙手,撐住了,爬起來,再用全部的餘生清洗身與心。

所以——青田放回了那本金玉之書——比起這般的輝煌燦爛,她的心經該是白淨的紙與烏黑的墨: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娑婆訶。

一篇滿是下一篇,一天滿是下一天,天天天天,夜也就慢慢地短起來,來到了豆蔻梢頭,二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