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見之期,是在六天後。
依舊是有兩輛車來接,正值日哺時分,天上落著點小雪。齊奢卻不在車上,青田就攜暮雲坐上同一輛車,後頭壓一輛空車,一徑被送到了東直門大街東北頭萬元衚衕深處的一間小院。香車入了穿堂,又用軟轎抬進了內堂。過了一條長甬道,忽見一座大花園子,雪花飄飄中,欄杆屈曲,松竹蒙白,其中掩映著一座又高又大的露天戲臺,風雅不俗。
周敦親自守於甬道口,將青田和暮雲迎入,來在一間奧室內,「姑娘先坐,奴才進去通報一聲。」
裡裡外外各守著齊奢的幾名近身太監,一個替青田寬去了雪斗篷,一個送上茶來。青田看這裡人家不像人家、別墅不似別墅,正和暮雲談論,裡間就走出個人來。她定睛一瞧,竟是八月裡她偶遇喬運則那次的中秋宴上席賓裡的一位,姓孟的,後來也往懷雅堂走動過幾次,做的是蝶仙;蝶仙告訴過她,這就是鎮撫司新上任的都指揮使孟仲先。不期然在這裡碰到,青田深感納罕間,忙起身一福,「孟大人,妾身這廂有禮。」
孟仲先也兜頭深深一揖,「不敢當不敢當,有日子不見,姑娘一切安好?」
青田不料他如此禮遇,敷衍了幾句,便被周敦延入內房。
房中一張獨挺小桌,齊奢在桌邊一手捏弄著眉頭,像是為什麼煩惱,向這裡一望望見她,就展顏而笑,「來啦?坐。」
他瞧青田身穿一件織錦雲緞夾衣,內襯繡花短襖,配著條湖藍繡花裙,髮間只插一支水藍寶石的押發、一個珠騎心簪,軟腰細步地走近來,如一玦碧空的碎片失落於燈底燭邊——她原就是天上掉下來的人。
他光是看著她發笑,青田也對他澄澄一笑,整裙落座,「我可空著肚子來的,這個點兒,三爺必是要賞飯的吧?」
「除了吃,你真是沒點兒別的。」齊奢笑著手一舉,袖上遍灑的團蝠就紛紛若飛,「傳飯。」
那頭暮雲已含笑遞過只小手爐,青田將其煨於掌心,向四面打量一番,「這裡又是什麼稀奇去處?」
齊奢親手斟滿她面前的空杯,茶水杏綠,泛出龍井的新香。「你先別問,吃了再說。」
小半刻後,菜已擺上,盛於薄如紙、釉如玉的定瓷中,只四菜一湯。四菜顏色分明,一白一青一黑一紅,正中則一盆黃瑩瑩的鮮湯,濃香漫溢。
齊奢做個手勢,青田見他有意賣關子,遂不多問,先舉箸將四道菜挨個嘗一口,表情已是五味雜陳。端起了茶盅輕抿著,低言索解道:「這白的看著像豆腐,可豆腐沒有這樣葷香的,若說浸了滷汁,卻不會這樣清滑爽口。這青的,說是肉瓜子,卻帶著股嚼勁兒,又不像筋膀,比筋膀入味得多。黑的這盤一定是肝,但肯定不是雞肝鴨肝。紅的這個是肉糜子?卻不知是什麼肉?」
齊奢笑目炯炯,「你只說,好吃不好吃?」
「好吃,奇鮮奇香。」說著又拈起小匙,撈一匙那白色珍饈細細回味。入口即化,清鮮留喉。
「這道‘煮豆腐’,」齊奢略一指點,神態耐人尋味,「是錦雞的腦髓,這小小一盤要用掉三十隻錦雞。這醃肉瓜子是穿山甲的脯子肉,一頭穿山甲只取緊挨心臟的一小塊胸脯子,這一盤是五十頭穿山甲。這一道黑的的確是炒肝,白花蛇的蛇肝,取肝尖上最嫩的一塊,五十條。最後這一道紅燒肉糜,用料雖少,卻最為珍貴,取懷頭胎的母豹一隻,臨產前活活地剖開腹部取出胎膜,風乾製成。」
青田呆呆地撫著膝面上的開光手爐,早已愕而忘食,「這就是古書裡所載的龍肝、鳳髓、豹胎、麟脯?」
齊奢頭一點,手一招,周敦已上前一步,將中間瓷盆內的清湯盛出兩碗來。青田先試著聞一聞,倒是齊奢托起碗品了一口道:「這一盆湯叫做乾坤湯,取樹雞、山雀、鹿茸、駝筋、蛤士饃、熊掌、犀鼻、獅乳、河豚皮、果子狸,加上水八珍,點湯的則是雪山金蓮。金蓮產於崑崙山的冰峰,壁立千仞、風雪瀰漫,採摘者常常九死一生,十兩黃金才換得到一兩金蓮。這道湯裡一共用去五兩金蓮,以蓮花的清寒雪香去除山珍海味之腥。湯成後潷去表面一層,只留中間最清亮的部分,湯底與食材一概委棄。這一宴,就叫做‘五行宴’,耗銀一萬兩。」
青田雙手捧心,心有餘悸,「聽過之後,我已嚇得不敢吃了。」
齊奢笑著搛一筷蛇肝與她,「我倒勸你多吃一些,這輩子也就這一遭。」
青田抽了手帕印一印唇角,帕上繡著飛舞的春花,「雖則一萬兩銀子一宴,可堂堂一等親王,一年還沒個百八十萬的?一輩子就請這一遭,未免小氣些。」
「跟你透個實情,這一宴,爺也不過是第二次。」齊奢豎起了兩根手指,滿面春風中又帶有著一絲厲厲春寒,冷熱不明,「第一次是四年前,我率兵擊敗韃靼還朝後,我的舅父、首輔王卻釗請我在這裡吃的。這個地方是他的私家戲園,老爺子偏愛唱戲相公,京城裡的名角三天五日就在這裡做堂會,堂會上的高官貴客無人不愛這五行宴。我也算打小錦衣玉食,即便後來在韃靼做人質也一樣是皇子的優待,什麼樣的精食美饌沒過過口?可直到見識這一宴我才算明白,什麼叫‘酒池肉林’、‘民脂民膏’。」
青田面顯驚異,「那天我耳朵裡也颳著一句,說三爺最近與東黨王家很是融洽,可沒想到竟融洽到這個地步。」
「我同舅舅說想借他的地盤請個客人,舅舅欣然應諾。」
「三爺請的客人莫非是我?」
「難道是你請的三爺?」
青田笑了笑,又凝眉沉思,過一刻,雙手一合,尖尖地抵在下頜處,「三爺監國不過數年,已經此消彼長,外戚王家必不願坐以待斃。七月初二,三爺遇刺,雖然主使者始終未能查出,可一定與東黨脫不了關係。三爺見王家出此極策,自知逼人太甚、鋒芒過露,於是改行韜晦之術。與王家攀親道故不說,還要借他們的地方吃飯,擺明了不疑不懼,又打著我的幌子來麻痺世人,讓大家都以為你安於現狀、沉湎女色。一面示好一面示弱,信而安之,陰以圖之,此乃三十六計中的‘笑裡藏刀’之計。」
齊奢哈哈大笑,笑裡只藏著滿滿的歡暢,「真是個‘女中諸葛’!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還一半,是爺確確實實想請你吃頓大的,無奈囊中羞澀,只好來富戶家打個抽豐。拿你們的行話說,這叫‘找個冤桶墊底’。」
青田笑得直拿兩手來揉腮,「三爺若掛牌做生意,一定財源滾滾、名滿京華。」
齊奢拱了拱手,「慚愧慚愧。姑娘若柄權執政,也一定處尊居顯、朝野側目。」
桌旁侍席的周敦和暮雲正自笑不可抑,簾外響起輕朗的一聲:「周公公!」周敦擦了擦眼角,轉身捧入了一隻火鍋,鍋裡燙著只杏林春燕的雕花銀壺。
「王爺,酒來了。」
這酒汁傾入杯中,色澤泛金,煞是好看。青田仍是先置於鼻前嗅一嗅,齊奢悅然一笑:「這是用桂花、蓮花、水仙、玫瑰等香花做出的‘百花釀’,甜酒,不傷脾胃的,你試試。」
青田淺呷一口,香醇的酒氣直透心脾。一時貪杯,連飲了兩盅,雖海量,亦不免有些發熱發燥,連手爐也丟開,紅上眉梢,「如此好菜好酒,幹吃無趣,須得行個令。」
齊奢橫掌於額前,「我就怕這一句。」卻又瞄一瞄酒面綽約的青田,「啪」地放手於桌面一擊,「罷了,難得你高興,你說吧,爺聽你的,你說行什麼令就行什麼令。」
青田大喜,「射覆。」
齊奢一口回絕,「射覆不行。」
青田半是氣半是笑,「聯句?」
「聯句不行。擲骰如何?」
「不要。」
「猜枚?」
「一點兒雅趣兒沒有。噯,有了,飛觴!不能再簡單了,就是飛觴!」她向前點著手,是一隻貓兒的爪,霸道的、尖利的指甲,與柔嫩無聲的掌墊。
齊奢的胸口莫名一熱,彷彿有隻貓絨軟地盤在他心頭,即便它走掉,仍會留下纖細的毛,左一根右一根,癢癢的,拍也拍不掉、摘也摘不完。
他想動手攬她,將她包容在臂懷間,卻只是拿嘴角包容地笑了笑,「飛觴。」
天已深黑了,細雪靜謐地落,燙酒的銅鍋在燈底下暈著層泛黃的光圈,有水泡在水面不停破開的微響。
青田舉起了銀筷向食碟一敲,笑容爛漫,「打這一刻起,我就是令官。我也曉得三爺不愛俗士酸令,並不用那些詰屈聱牙的,依我的意思,只拿一個極容易的字面來飛,不過一概成語俗語曲辭歌賦都不許,只許飛唐宋七言,從第一字到第七字依次飛來,不可顛倒,頭句與尾句要飛本地風光。飛前先吃門面一杯,說不出罰三杯,說錯一字罰一杯,亂令者罰五杯。」
齊奢呻吟一聲,咬牙半晌,「行吧,來吧。你先飛我先飛?」
「搳拳來定。」
當下搳了幾拳,青田取勝,齊奢支著手在那裡惑望,「贏的先飛輸的先飛?」二人不免好笑了一場,又定下勝者先飛,再搳過兩拳,卻是齊奢勝。於是對飲了門面酒一杯後,青田便濯然一笑,揚起了雙眸,「周公公,煩你說一個字來。」
齊奢向來是軍人做派,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從無吟詩作賦的雅興,故此周敦在這上頭也就見識有限,有些大眼瞪小眼的,「這,姑娘,奴才說個什麼字啊?」
「不拘什麼字,隨意說一個就好。」
周敦抓了抓頭皮,怯怯地試著說:「酒?」
青田即時笑了,「說得好,可給我們行令的留了多少餘地,就是這個‘酒’字。三爺,您先請吧,別忘了,頭一句要有本地風光。」
齊奢正舉杯思索,就聽周敦在背後嘁嘁喳喳地憋起了嗓子問暮雲:「噯,這‘本地風光’是個啥?」恨得他直把酒杯一頓,歪過頭來,「嘶,胸無點墨,不學無術!」
周敦知道是故意拿他打趣,只嘿嘿地憨笑,對面的暮雲邊笑邊解釋:「難怪周公公不曉得,這都是近來興起的那些個刁鑽古怪的把戲。‘本地風光’就是要說出的這一句無論出處在哪裡,總要和眼下的人物、情景貼切。譬如說,這嚴冬飄雪的,就要說‘窗含西嶺千秋雪’,不能說‘二月春風似剪刀’。」
齊奢「嘖」了一聲,一手點暮雲,面衝周敦喝斥:「你聽聽你聽聽,什麼叫有其主必有其僕?你真不給爺長臉你。」
青田也笑嘻嘻的,拿眼瞟住了暮雲,「呦,姐姐又是杜子美又是賀季真,這般好學問,羞得我可再不敢張口了。」
暮雲將兩彎漆黑的彎眉一揪,頓顯出幾分潑辣來,「周公公不明白,我才好心講給他聽,三爺和姑娘卻合著夥取笑人!」紅著臉腳一轉,就要躲出去,讓青田笑著一把扯定,「好大氣性的丫頭,說一句就翻臉,快站住。若不然,我倒是不怕給你叩頭請罪,難道竟要三爺也向你作揖賠禮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