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啐一口,捧著臉笑。四人其樂融融地笑一回,青田嬌盼欲流地乜住了齊奢,「三爺,挨延了這些時候,您這頭一句到底飛得出來飛不出來?」
齊奢微微笑著一哼,舉起了手內的素白小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一往無前地盯著她,眸子黑得不能再黑,又亮得不能再亮。
青田迎接這注視,面前的實在是個好看的男人,濃眉清目而英風流露,又是這樣地權勢滔天、溫柔貼地,憑是怎樣千斤重的一顆心也該被播弄得動一動。可她沒有心啊,在從前心的位置只剩下一個空空的血洞,隨便一碰就疼得她直哆嗦,完全是一種生理的、本能的強烈牴觸。
她拿一手捺住了心窩,掉過頭笑一聲:「這叫什麼‘本地風光’?馬馬虎虎算你過關。我來飛第二字,嗯,斗酒相逢須醉倒。該你飛第三字。」
「借問酒家何處有。」
「吳姬壓酒喚客嘗。」
「你怎麼這麼快?」攥起拳抵在了鼻下,絞眉冥思。
須臾,青田就以一根銀筷輕敲起碟邊來,「我可要擊缽催詩了。」
「催也沒有,肚子裡墨水原就有限,這一急,更一句也想不起。」
「三爺先吃一杯,我就替你說。」
齊奢端杯一口咂盡,青田放下了手內的筷子,巧始鶯喉道:「莫惜臨川酒一杯。」
「哪有這句?」齊奢抹去了嘴邊的酒痕,「定是你杜撰的。」
青田圓圓地瞪起眼,「‘處處雲隨晚望開,洞庭秋入管絃來。謝公待醉消離恨,莫惜臨川酒一杯。’——唐代趙嘏,《同州南亭》。自己不曉得出處,反說我杜撰?這一句你沒說出,又亂了令,該罰八杯。暮雲,倒八杯酒,全合在那大碗裡給三爺送過來。」
齊奢瞋目切齒,大大地揮起手,「不公不公,我只問了一句怎麼就算亂了令了?這酒罰得不公,不吃。」
暮雲笑呵呵的,一杯不錯地兌著酒,「三爺恕罪,只是酒令大於軍令,尊卑不論,惟令官是主,奴婢得聽姑娘的。」說著就端過了一隻足有近二兩的大碗。青田親手相接,捧在齊奢的臉跟前。
自青田摘牌子以來,每每帶她散心,齊奢見她總有些慵愁之意,這幾次卻漸漸恢復了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活潑灑脫。僅望著眼前這一副目欺秋水、瞳神欲活的笑靨,業已酒不醉人人自醉。齊奢心甘意甜地把酒從青田的手中接過,一飲而盡,放下碗卻擺出一副憤憤然的顏色,「你甭說不出,叫我也灌你一遭。」
青田「嗤」一聲,只下頜一仰,就將珠璣般的詩句丟擲,「醉折花枝當酒籌。」
齊奢讚一聲,也稍一做想,「唯願當歌對酒時。」
青田一手託袖,另一手揀起了鍋中的銀壺,再一次給齊奢斟上了滿滿一杯,「勸君更盡一杯酒。」
「嚯?」抬手於下巴一擦,「這個本地風光著實陰險。」
青田只管那麼笑微微的,「三爺賞個臉。」
「得,給你個面子。」開懷笑納,放杯,其後放聲,「暮雲,你再說一個字來。」
暮雲說了個「玉」字,青田連呼「無趣」,齊奢卻大加稱讚,爭執了幾句,還是用此字。這一回,青田為先。只見她不緊不慢,又往那大酒碗中少加了有兩錢的分量,「玉碗盛來琥珀光。」
齊奢點頭稱是,接下去道:「碧玉妝成一樹高。」
「誰家玉笛暗飛聲。」
「轉教小玉報雙成。」
「藍田日暖玉生煙。」
「明月當簾掛玉弓。」
「你再說一遍?」
「明月當簾掛玉弓。」
「罰酒一杯。」
齊奢異然,「為什麼?」
青田將剛剛倒上的這碗酒推來,「你先吃了罰酒,我再告訴你緣由。」
「那不成,你得說出個子醜寅卯來,我才能領罰。」
「我問你,你才說的可是詩鬼《南園十三首》之其六?」
「沒錯。」
「大錯特錯。那頭一句是‘尋章摘句老鵰蟲’,第二句是‘曉月當簾掛玉弓’。你錯了一字,怎麼不該罰?這樣淺近的也會錯,真真臊死人了。」青田咯咯地笑著,纖指在麵皮上連刮兩刮,比劃著羞他。
有些很微妙的什麼一下令齊奢沉了臉,從鼻子裡冷冷地嗤一聲:「若要擘兩分星、文采錦繡,姑娘該去找你那狀元郎。」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青田臉上的所有表情宛若一隻被利箭射穿的飛鳥,砰然墜落,蒼白的面孔上佈滿了不可見的血跡淋漓。完全不由自主地,他忙抬起手來握她的手,青田卻抽手避開。
周敦和暮雲對視了一眼,無言退出。但房間內依舊留著些其他的,紛繁而清冷,如窗外飛雪。
過了許久後,齊奢清了清嗓子,「對不住,我說錯話了。」
青田萬分平靜道:「是我說錯話了。王爺操勞國事、憂心天下,豈以這些瑣碎為念?何況文字之戲本來就一錢不值,‘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
「你這可就像罵人了。」他目不轉睛地向她盯了一會兒,嘴角微一斜,「我就是一時情急,跟你一般見識了。你呀,什麼都好,唯獨眼光差了些。」
青田一笑,淺笑中充滿了冰桂蘭麝的冷香,「三爺的眼光又何嘗比我強?‘那個人’的狀元亦是三爺親筆所圈,容此豺狼之輩當道明堂,只怕來日深受其害的將不僅僅是我一女流之輩,而是社稷天下。」
若有似無的笑意在齊奢的臉龐上瀰漫開來,「金石之談。不過擇人之道旨在用之如器、各取所長,不可拘泥一格。老話說‘惡人還需惡人磨’,王門內閣根基深厚、陰狡狠辣,非不擇手段不足以剷除。有些髒事兒我不樂意自己沾手,就需要像喬運則這樣才略深茂卻又秉性涼薄之人。他和張延書這一對翁婿,值此亂世,乃不可多得之才。至於大政安定之後,也免不得卸磨殺驢,由清正之臣來重振朝綱,到那一天你只別脫簪長跪、懇請以身代罪就好。」
顯而易見,最後一句話令青田也回想起那一幕:她伏在齊奢的腳下,字字心血,情願為喬運則身受千刀萬剮。是夜懸照在她臉前的紅燈籠直映進如今的一雙眼眸,兩目血紅地,她笑起來,「現在想起來,遙不可及——愚不可及。」
「心裡那道坎兒,還是過不去?」
「過去了,早過去了。我以前總覺著,我什麼都不求他的,他為什麼這麼待我?看了三個月的經,慢慢明白了,什麼都不求才是最大的債,這輩子他虧欠我,無非因為上輩子我虧欠了他。還吧,反正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還得接著還。」
齊奢聽後,語默一晌,似近似遠地看過來,「那我上輩子是欠了你多少呢?」彷彿是懂對方無從答起,他也就不用她回答,單取過酒碗來一口吞掉碗底的浮酒,又抓過了執壺「咕咚咕咚」地傾滿,「罰酒我吃了,再吃五杯,以償亂令之過。」
也只幾口,他就將半碗酒全喝光,長長地噴出醇香的酒氣,「接著來,該你了。周敦,酒沒了!」
周敦與暮雲先後入內,窺看了一下各自主人的臉色。暮雲的目光落在青田的手上——一手攥成拳,緊緊地抵住腹部。她急忙俯過身,貼著青田的耳畔問:「姑娘,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齊奢這才注意到,手一橫,攔住了周敦,「先去拿和胃丸。」
藥的形色如黑豆,甘中帶澀,近數月來青田已吃慣了,御藥房的秘藥果有奇效,她經年的胃痛已犯得越來越少,所以她有好久不曾體驗過來勢如此猛烈的胃部痙攣,彷彿有千百隻手揪扯著腑臟打鞦韆,痛得她眼迸金花,只恍惚瞧見有人向她遞了一杯水、送過一丸藥。
青田鬆開緊咬的嘴唇,就著水嚥了藥。
齊奢拿回空杯,就握在手裡頭,兩眼盯住青田。她不則一聲,但已腰背深弓、一額冷汗。
「暮雲,」他站起身,跛著腳快步向室西的一道槅扇折去,「扶你姑娘這邊來,裡頭有床,在那兒蓋上被子躺一會兒,藥勁兒發出來就好了。」
半個時辰後,青田在一頂羅帳下醒來,齊奢業已離開,只有暮雲守著她,拿手攙著她坐起,欣慰地嘆口氣,「突然犯得這樣厲害,可嚇死我了。還好三爺心細,居然叫下人隨身帶的有藥。」
青田扯了扯身上的金花緞子被,煞白如雪地笑一笑。她想知道誰有另一種藥,可以醫治另一種疼痛,那比胃痛強烈千倍萬倍的、錐心刺骨之痛。
而窗外的雪,像是永不會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