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拂面,陌上花開。處處可見男人提著一籮籮的白灰,將一條線從門外直撒來自家的水缸前,為的是引龍回、行春雨;女人們則買回彩紙包裹的油掛麵,煮一鍋好水,下一把龍鬚。而在此般生機盎然的俗世外,則另有一個世界,就在重重疊疊的硃紅城牆內。

紫禁城的早春,最為光色宜人的地方不是御花園,而是慈慶宮——宮中的一張紫檀大桌。桌上疊堆著成捆的衣料,明黃、杏黃、豆芽黃、絳紫、粉紫、菸灰紫、葡萄綠、梨花白……勾滿了龍、鳳、江河日月,以及許許多多的花:繡球花、水菱花、金盞花、錦帶花、凌霄花、紅葵花、紫薇花、瑞香花……繁綺瑰麗。

「杭州織造早該換人!頭幾年的上用衣料古板土氣,今年這批就十分獨出心裁。」西太后喜荷水眼山眉,將戴了幾粒彩珠戒的右手向前伸出,儼儼地指點著,「姐姐你瞧,這款多新穎。」

東太后王氏工細的俊臉上笑意矜貴,仿如枝椏上剛剛破苞的一點嫩芽,透露出淺淺的春訊息,「是不錯,尤其這鳳尾上綴的瑪瑙和珍珠,這款妹妹就拿去吧。」

「這麼貴重的料子,還是姐姐留著用吧。」

「我不慣這樣花紅綠柳的,再說了,穿給誰看呢?」王氏將頭一昂,凌雲髻間的鳳點頭便射出了道道光針,刺穿喜荷的眉心。

自齊奢主動與王卻釗修好,東西兩黨間的劍拔弩張已大有改觀,連帶後宮的關係也緩和了許多。王氏再不似先前動不動就指桑罵槐,因此喜荷不知她這一句是無心快語或另有深意。正當答言,卻忽來了一股穿堂風:

「稟告兩位太后,皇叔父攝政王繼妃覲見。」

每隔十天半月,各位王公命婦為表尊崇,總要進宮向兩宮太后請安,而請安的順序自是以東宮為先。

只見東太后王氏從脅下抽出條五鳳齊飛的手絹,掩在口前打個呵欠,「看了這半日的料子,我乏得很了,恐怕沒什麼精力應付。妹妹,就請繼妃去你那裡坐一坐,她與你同出詹家,是五服以內的堂姊妹,你們能聊的也多,我這裡謝謝她的心意。你才挑中的料子,回頭我叫人送去你宮裡。」

依喜荷的想法巴不得要單獨會見,這便辭了王氏,出來就在正殿內碰到了齊奢的繼妃詹氏:身著吉服,頭戴鳳冠,佩著玉花彩結綬,一派大家豐範。喜荷受了她半個禮,就忙叫宮女挽住,「你是我的堂妹,咱們原該親熱些,不必總這麼拘泥於虛禮。」客套了幾聲,便各乘了軟肩輿向慈寧宮前來。

等進了慈寧宮的宮房,喜荷再次吩咐豁免詹氏叩見的大禮,賜座賜茶,煦煦地說著話。如同漫天碎塵,東飄西蕩後,終是塵埃落定。

「近一段,三爺好像忙得厲害?」喜荷墜著眼、抿著茶,仿似很不經心的樣子。

詹氏玉潤珠溫,低眉斂袖道:「王爺一向如此,不到卯時就起身,常忙到亥時才歇下,臣婦也常常好幾日不得見上一面。」

「王府裡如今妃位上有幾人?」

「側妃只有順妃一人,世妃有容妃、婉妃二人,哦,還有一位壽妃,是早幾年冊封的。」

「那麼其餘王嬪、姬人當中,有誰是新近得寵的?」

詹氏沒出聲,單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和順的笑意。喜荷驀地裡一陣心虛,只怕再問就太過露骨,遂引開了話題。兩三刻鐘後也就是送客的時候,喜荷格外恩遇,親自陪詹氏走到了殿外,攜一攜她的手,「替我向三爺問好吧。」

詹氏剛走,又一陣靴履颯沓,是慈慶宮的管事牌子吳染帶人送衣料來。趙勝作為慈寧宮的管事牌子,也忙前跑後地張羅著:「主子您瞧這個,漂亮極了……主子,您再看這一卷,這牡丹花的一點紅,紅得多鮮亮……」

喜荷就斜倚著門廊,怔目環顧。陡瞄見院牆不起眼的某角落不知哪來的兩隻獅子狗,一隻騎在另一隻身後,春興勃發地交媾著。這淫穢的一幕在她心中激起了隱晦的什麼,令她的雙手牢牢攥緊,好控制住自己不去一把扯過那一匹匹、一卷卷的衣料,全撕碎,統統撕個爛碎!

東邊的說得對極了,穿給誰看呢!

狗在吠,有太監發現,扎著手去趕。喜荷絕望地閉起眼。她想她是一幅滑涼的綢緞,生滿了女羅花,這些花永生永世地綻放著,在金絲與銀線間。

而外頭的百花也全都要開了,開在太陽與和風中,在一個蠢動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