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定了?」
「選定了。」
「周敦」,齊奢轉手一撩,「押黑水蛇。」
屋裡人全憋起笑,青田亦被慪得橫了齊奢一眼,卻也笑出來。老白笑著躬了躬腰,「王爺押寶黑水蛇,彩銀一百兩,一局獨定。」
待齊奢點過頭,看蟋蟀盆的小僕就抽掉了將兩蟲隔開的中門。
只見那金火神「唧」一聲,迫不及待縱身襲來。那黑水蛇仿似還沒搞清狀況似的,忙忙地一蹦躲過,就又縮頭不動。金火神的進攻沒能奏效,火氣更旺,搓鉗觀望一回,後腿一蹬,由空中向黑水蛇撲來。雖又撲了個空,卻是不假稍停,一會兒挺身直撞,一會兒揮翅橫掃,把個黑水蛇趕得節節敗退。眼看黑水蛇被逼到了死角,金火神露出黃牙,敵愾沖天地咬來,一搭一撮,揚頭就將對手來了個霸王舉鼎。黑水蛇的個頭本就小著一截,被舉在空中腿腳亂踹,又被一摔摔在了盆底,通體僵直。
觀戰的諸人中,唯獨青田和暮雲發出了輕聲的驚叫。叫聲未歇,卻已見黑水蛇一擰,乍不然翻起,竟將金火神掰了個倒仰。金火神氣急,舉起火紅的大鉗就朝黑水蛇揮來。黑水蛇也揚鉗猛衝,兩蟲四鉗相繞,纏在了一起。僵持片刻後,金火神冷不丁地大頭一歪,撞向黑水蛇的頸部。黑水蛇收鉗護頸,金火神就趁這個檔兩鉗一合。儘管黑水蛇快身閃開,可還是被扯去了一小段翅膀。黑水蛇忙雙須前探,盤旋盯守。金火神則團團圍轉,越轉越快,「噌」一下躥出,叼住了黑水蛇的後盤。黑水蛇使出一招犀牛望月,回身用外牙朝金火神的牙鋒上狠狠一撞。金火神前一刻還勇猛無雙,這一下卻陡變得暈暈乎乎,搖擺屈伏,不妨黑水蛇壓上來一鉗,兩條大腿便皆被夾斷,仍噓噓地喘著,急欲逃遁。黑水蛇追上前,舉起了鋼叉大牙。
「噗嗤、噗嗤」幾響後,敗者就肚漿四溢、陳屍盆底,勝者則鼓翅瘋鳴、揚揚自得。
暮雲已掩面不忍看,青田也掉過了臉去。老白高高地叫了一聲「好」,面向齊奢唱喏道:「恭喜王爺大獲全勝。黑水蛇如今是擂主,請王爺再點一員猛將上臺打擂。」手向後一劃,小僕已將原先的大盤託頂舉來,呈上餘下的三隻蟲罐。
齊奢卻晃了晃手,「大將對臺的確精彩,只是一死一傷,未免令人惋惜。還是拿些中品來吧,輕鬆消遣而已,何必你死我活?」
老白深深鞠一躬,「王爺好生之德,人神感佩。那麼還請王爺稍候,小的再擇一些中品上來,以供王爺揀選。」兩手端起了黑水蛇所在的鬥盆,領著那小僕倒退而出。
炕邊的青田這才擰過臉來,把胸口拍上一拍,「我也瞧過幾回鬥蛐蛐,可從沒見過這樣慘烈的。」
齊奢閒笑著,端茶飲兩口,「普通鬥蟲落敗大不了逃之夭夭,可這兩頭是王者相逢,所以必有一死。」
「金火神一直穩佔上風,怎麼突然被黑水蛇那麼甩頭一撞就不行了?」
「那一撞可有個名目,叫做‘敲鉗’,是拿自個的外盤牙去撞對手的牙根,是最毒的一招,中了此招,十隻蟲有九隻都是當場落色。」
青田駭笑,「金火神又大又壯、叫聲響亮,黑水蛇的樣子瘦瘦小小,還沒什麼精神,想不到竟是它更勝一籌,當真‘蟲不可貌相’。」
齊奢放下蓋碗,以拳抵口笑出來,「你是外行,瞧不出,其實這兩頭都是神品。金火神一看就產自敗窯,黑水蛇多是古冢之物。」
「便又如何?」
「敗窯的磚頭淬過窯火,陽氣旺盛,所以從磚縫的雜草里長出的蟋蟀氣屬純陽。你看金火神金翅紅鉗,皆是火色。而古冢終年荒涼,穴冷陰潮,所以產於此處的蟋蟀凝聚至陰之氣。黑水蛇身烏喜靜,一看就是老墳裡出來的。」
青田捏弄著一邊的金嵌黑曜石耳墜,恍有所解,「道家言‘水克火、陰勝陽’,果然不虛。」
「倒也不一定。」齊奢一轉話鋒,拿指端在桌面上抹一抹,「至陰者須得內功十足,方可以柔克剛,否則一上來,不消勇猛剛強者三鉗兩咬就被大卸八塊了,這就像拳腳裡的軟硬功夫,或者男女情事。」
青田「嗤」地一笑:「跟男女情事有什麼關係?」
他目光裡是流離笑意,卻又有星星的悒鬱,仿如水面上的落花,「問世間情為何物?原是一物降一物。」
青田的雙眼卻是清貴的水磨牆,過了這道牆,那侯門繡戶的水與花就不知往何處泅渡,無跡可尋。她轉開了眼去,垂低了臉。
兩頭的周敦和暮雲互交一眼,默然圓熟。恰在此刻,老白與小僕又各捧一物而回。小僕捧的還是隻外罩銅網的鬥盆,素瓷夾竹桃紋,老白捧的也還是隻大盤,卻比之前那盤更大了一倍不止,上頭六個一排,擺滿了二十四隻竹筒秸籠,照老樣子放去了大炕下的寬几上。
「王爺,這些均是中品內的上品,廝鬥起來雖不如適才兇猛,但也保證精彩。」
這一次齊奢並未精挑細選,只信手撥了撥幾隻竹筒,從中點兩隻。小僕遂拿起兩隻竹筒抽開了浮草,仍由罩網兩側的門將一對蟲分別放入了鬥盆。老白出語請示:「王爺還是接著單賭?」
齊奢搔了搔一刀直切的高聳鼻鋒,「對賭是多大起底兒?多少抽成?」
「回王爺,對賭也是一方五十兩的起底兒,贏家抽三成。」
「嗯。這樣兒,我才贏的一百兩就算我五十、她五十,」手向青田一指,「我們對賭。」
老白識趣應道:「明白。」
「你先挑。」齊奢撣了撣腿面,衝青田一笑。
第一回合青田所挑的鬥蟲戰敗,但果然只傷不死。齊奢口頭上又借了她五十兩,繼續第二回合。不用多久青田就放開了手腳,她本就慣見世面,當著人也並不覺拘束,興頭上來了,呼喊加油、拍手捶桌無一不為。有一段輸得狠了些,竟對著盆裡的蟲就臭罵「孬種」。齊奢只在對面皺著眉笑,「你這人的賭品實在差勁,輸的還不是自個的錢呢,就這樣急赤白臉的。」青田瞪他一眼,把兩隻衣袖挽一挽,「不是錢不錢的,我就不信了,憑什麼我先挑還是你先挑,都是你贏?老白,你把那隻蟲給我拿來。」
如此往復,二人鬥了有近一個時辰,算下來各有輸贏。青田半是興奮半是熱,整張臉全紅噴噴的,一手托腮聽齊奢在那壁頭頭是道地和老白算賬:「我贏九局,她贏六局,一共是十五局,贏頭總共七百五十兩,三成是二百二十五兩,扣掉頭一局單賭我贏的一百兩,就是一百二十五兩,沒錯吧?」
老白連連歎服:「王爺好利口,竟比我們這些人算得還快些!一絲不錯。」
「趕明兒你去我府上找管家孫秀達支五百兩銀子。」
「這——,王爺賞得太多了,小的不敢領受。」
「行了,我也知道,忠王在你這兒不知糟蹋了多少蟲,他又沒幾個月俸銀子,全成了死賬。你們就光靠這點兒彩銀來開銷門戶,只能等著喝西北風。」
老白跪地鳴謝:「那小的就代上下多謝王爺的恩賞了!」
屋外已是透黑的天,萬里白地殘留著未盡的融雪。
車軲轆壓在雪水上,帶起一縷縷溼細的響聲。馬車從廟前街直駛到懷雅堂的后角門,停穩。車廂頂垂掛著一盞百福字風燈,吱扭扭地擺晃不定。
「今天開心嗎?」他最後這樣問。
青田望向齊奢,光線如迷濛小雨,微微動盪地灑在他臉龐上,使那峻毅的五官如此溫柔而溫暖,暖得簡直像從自己口鼻裡哈出的氣,肺腑相依、親密無間——卻只更顯出周圍的冷來。一顆早已凍僵的心是不會因被誰焐在掌中、含在嘴邊呵一呵,就把那些凍瘡收口癒合的。
她只委婉、清淡地笑了笑,「開心。」
他則綻開了整張潔淨淳厚的笑臉,「回去睡個好覺。」
她點頭,車簾被揭開,暮雲在下頭遞手相接。青田挪身下車,站定了,回首目別。他坐在車裡,深深地,仿如坐在誰心間。「回見。」
青田踩在十一月的殘雪中,背光的臉盤徘徊弄影,明暗不定。
「回見。」